诗有造物,一句不工,则一篇不纯,是造物不完也。造物之妙,悟者得之。譬诸产一婴儿,形体虽具,不可无啼声也。赵王枕易曰:“全篇工致而不流动,则神气索然。”亦造物不完也。
注:⑴ 造物,原指创造物质客体,此处指诗歌的一种镜象、或意境。⑵ 不完,即不完美,或未达到完美的状态。⑶ 枕易,指明嘉靖年间的赵康王朱厚煜,其字枕易,或称枕易道人,通诗文,当时谢榛是赵康王的门客。⑷ 工致,工巧精致的意思。⑸ 神气,诗学中指的是通过语言的艺术表达而流荡在字里行间的神韵气势。
谢榛这段诗话,体现了其重神气、尚自然、反对泥于形式的创作观。他认为诗文可以无中生有,创造出反映现实世界,或超越于现实世界的艺术景象和情景,也就是所谓的“诗有造物”。换句话说,在谢榛的语境中,其所造之“物”,并非指实实在在的物质客体,而是指诗人通过情景交融等手法,创造出具有完备的形式,以及内在神韵与气势的审美客体。若形式上完整性有瑕疵,即其中一句不够精工,整篇就会失于纯粹,就是“造物不完”;若缺乏内在的神韵与气势,即“神气”,也是“造物不完”。
谢榛认为,诗歌的“造物之妙”,在于诗人对客观事物的“悟”能力,即通过“悟”来形成一个完整的客体。也就是要达到造物于心,而成像于言的本领。比如宋代文学家范仲淹,他写《岳阳楼记》时,其本人并不在岳州,而是在河南邓州。他之所以能够写出这篇传颂千古的文章,就是他具备了对客观事物的“悟”能力,才能够依据滕子京的转述来“造物”,完成这篇神气完备的佳作。由此可见,“诗有造物”,不仅仅是文字拼凑和堆砌的游戏,更重要的是对客观事物的深刻理解和感悟,并通过文字灵动的表达出来,即“造物”要“妙”。也就是要使作品具有神韵气势,若“一句不工,一篇不纯,则是造物不完”。
用谢榛话来说,诗人所造的“物”,就是其所创作的诗歌。而这所创作的诗歌,犹如刚出生的婴儿,不但要有完整的形体,还要有“啼声”。也就是诗话中所谓的:“譬诸产一婴儿,形体虽具,不可无啼声也。”其意是:所创作的诗歌,不但要具备平仄、押韵、对仗、章法等要素;还要有内在的流动“神气”。若一首诗,只具“形体”而无“啼声”,气息不畅,那么“婴儿”的生命就谈不上存在。可以说,谢榛在这里以婴儿“形体”“啼声”为喻,是揭示了近体诗创作的两个方面要求:既需完整的“形体”,更需灵动的“啼声”,如果只徒具形式而无神韵与气势,没有独特的意境、韵味等艺术风格,所造之“物”便无生命力,也就是“造物不完”,达不到“妙”的境界。比如这样的一首不知何人所作的《春日郊行》,其诗云:
东风吹绿野,旭日映红花。蝶舞芳丛里,莺啼碧树桠。
溪桥横浅濑,石径绕平沙。极目春光好,悠然忘岁华。
这首诗从形式上看,按谢榛的说法,可称之为形体具全的“婴儿”。其平仄规则为首句平起不入韵,押平水“六麻”韵,韵脚整齐和谐,对仗工整,合乎要求;章法完整有序,按照“起、承、转、合”的结构展开:首联总起,写春日郊野的盛景,颔联、颈联分写动植物与山水,尾联收束抒情,形象鲜明,语言清丽。整首诗在形式上可以说无可挑剔,均符合田园诗五律的创作要求。但这首诗整体意象使用偏于泛化,平铺直叙,灵动的神气显然不足。既无类似于“啼声”般的独特情感锚点,也无新颖的修辞突破。而其结联“极目春光好,悠然忘岁华”,作者虽想抒发自己闲适之情,却又过于空泛,缺乏独特的生命体验,无法给读者留下深刻的印象,以及值得回味的空间。因此,若论诗歌应有的感染力与生命力,乏善可陈,只是一个“形体虽具”,却无“啼声”的“婴儿”。
我们再来看一首由明末清初·罗万杰所写的,既具“形体”,又具“啼声”的五言律诗《春日郊行·其二》,其诗云:
阴晴无定候,蜡屐出柴扉。野树自喧寂,江云无是非。
鸟冲残照下,人逐暗芳归。珍重一溪水,湾湾送落晖。
注:罗万杰,字贞卿,号庸庵,晚号龙山樵夫,明崇祯七年进士,曾任吏部主事,为“潮州后七贤”。明亡之时,起兵反清,失败后结庐于埔阳之双髻峰三十年,足迹不入城市,日与樵牧高僧为伴,卒后乡人私谥“文节先生”。其诗风遒劲,格合三唐,体兼刘白。其诗集《瞻六堂集》,风格清丽深远,融合田园恬淡与禅意哲思。
这首诗从形式上看,也是形体具全的“婴儿”。其平仄规则也是首句平起不入韵,押平水“十灰”韵,平仄协调,声律和谐,对仗工稳,结构对称,颔联“野树自喧寂,江云无是非”中的“喧寂”与“是非”词句,对的极为精巧,都是反义复合词。同时,章法有序,“起、承、转、合”分明:起联总写春日征候及诗人郊行的心态,并为全诗定下一切随缘的基调;承联写郊行所闻所见的大场景,这里既是描述效外树林喧寂、江云舒卷的自然状态,也是作者随性超脱心态与其人生态度的表白;颈联由景及人,通过飞鸟与行人动态的细写,将画面从静态的景物描写转向动态的生活场景,既是写人鸟归途,亦可见一个时代的终结;尾联以“珍重一溪水,湾湾送落晖”收束全诗,可以看出,是诗人对春日郊行的留恋,更是一种凭吊,给人留下无尽的念想。整首诗情景交融,气韵灵动,情感真挚,意蕴深远。从表面上看,这首诗是诗人对春日美景的追逐与留恋,实际上也是诗人内心追求的一种写照,其既具有形式之美,又具有神气之灵,“啼声”响亮,遗韵悠长。
由此,谢榛还引用了“赵王枕易”的一句话来证明自己的观点,即“全篇工致而不流动,则神气索然。”这里的“赵王”,就是指明嘉靖年间的赵康王朱厚煜。而“枕易”,则是赵康王的字号。谢榛而立之年时,西游彰德,也就是现今河南省安阳市一带地区,曾献诗于赵康王朱厚煜,为所接见和款待,也因此成其门客。赵康王富有文才,既然相交于谢榛,就必然经常与其讨论诗文创作等问题,并取得比较一致的意见。赵康王这里所说的“全篇工致而不流动,则神气索然”,其实就是谢榛“婴儿”一说的翻版。所谓的“全篇工致”,就是“形体”具全;“不流动”,就是缺乏“啼声”,而“神气索然”,则是指没有“活力”。
总之,在谢榛看来,诗歌的创作,实际上是在反映现实世界中的一种景象和情景,或创造某种境界,也就是“造物”的过程。而这个“物”,不但是一个完整的客体,还应当“气脉通畅,神气完备,且具一定的风格”。若“诗无神气,犹绘日月而无光彩。”当然,要做到这一点,就必须依赖于诗人对客观事物的深刻理解和感悟,以及有通过文字表达出来的能力。但怎样才能“悟”到“造物”之妙呢?一句话,作者只有经过不断的人生实践,吟诵经典,反复练习,以致使道德、知识、能力等多个方面得到提升和完善,才能悟到造物之妙,从而使诗作达到景与情自然交融,气脉贯穿始终的境界。
(刘建清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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