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四溟诗话·卷一》之三十讲 - 诗词太姥

《鹤林玉露》曰：“诗惟拙句最难。至於拙则浑然天成，工巧不足言矣。”若子美“雷声忽送千峰雨，花气浑如百和香”之类，语平意奇，何以言拙？刘禹锡《望夫石诗》：“望来已是几千载，只是当年初望时。”陈后山谓“辞拙意工”是也。

注：⑴ 《鹤林玉露》，为南宋罗大经撰写的一部文言轶事小说。⑵ 拙句，意指语平意奇、浑然天成的诗句。⑶ 何以，意指为什么。潘岳诗云：“曲蓬何以直？托身依丛麻。”⑷ 陈后山，即北宋文学家陈师道，字履常，一字无己，号后山居士，江西诗派“三宗”之一‌，与黄庭坚、陈与义并称。

谢榛在这段诗话中，是想通过杜子美和刘禹锡的诗例，来表达其赞同《鹤林玉露》“拙则浑然天成，工巧不足言”的诗学观点。在他看来，高妙的诗句，不在于辞藻的华丽或技巧的繁复，而是在于作品整体的浑然天成。因为，诗歌中一些质朴无华、‌返璞归真的“拙句”，往往是最能传达出诗人的情感与境界。当然，要写出自然天成、不假雕饰的“拙句”，若无真实的情感与深厚的功力是很难达成的。这也是如《鹤林玉露》所说的：“诗惟拙句最难”的意思。

《鹤林玉露》是南宋罗大经撰写的一部文言轶事小说。全书分为‌甲、乙、丙三编‌，每编各6卷，共18卷。其主要内容是评述前代及宋代诗文，也记述一些宋代文人轶事，有一定的文学史料价值。罗大经，字景纶，号儒林，又号鹤林，吉水人，曾任抚州推官，即司法官员。《鹤林玉露》书名中的“鹤林”二字，是其字号，而“玉露”二字，则出自杜甫的“爽气金天豁，清谈玉露繁”诗意，即“天高气爽，玉露清谈”之意。《鹤林玉露》的甲编自序说:“余闲居无营，日与客清谈鹤林之下，或欣然会心，或慨然兴怀，辄令童子笔之。久而成编，因曰《鹤林玉露》。”

谢榛诗话开篇即借用《鹤林玉露》话，来点明自己的观点：“诗惟拙句最难。至於拙则浑然天成，工巧不足言矣。”这里的“拙”字，不是指笨拙或粗糙，而是指大巧若拙。而所谓的“拙句”，就是指不加雕饰、自然质朴的诗句，换句话说，是指‌看似平凡却浑然天成的诗句‌。而所谓的“浑然天成”，就是在极其熟练的诗歌创作基础上，在无意之中，或说在不自觉之中，写出合乎格律、结构严密自然、用词运典毫无斧凿痕迹的诗句。在谢榛看来，要得到这种“浑然天成”的“拙句”是最难的，即“诗惟拙句最难”。因为要达到“拙”的境界，首先要懂得“工巧”，讲究字词句的锤炼、对仗的精严；然后才能厚积薄发、超越技巧，达到“以意驭辞、不拘形式”的“拙”境。当然，当达到“拙”的境界之后，那些在创作中所应用的“工巧”技法，就反而显得微不足道，这也就是：“工巧不足言”的意思。

诗话为了表明其观点，就列举了杜甫和刘禹锡两人的例子。

首先提到的是唐朝杜甫的诗例，曰：“若子美‘雷声忽送千峰雨，花气浑如百和香’之类，语平意奇，何以言拙？”其意是：杜甫的两句诗看似平常，但意境却极为新奇，存在着创造性的思维，似乎有“巧思”，那么，诗论家凭什么说这两句诗是“拙句”呢？杜甫的这两句诗，出自其“折腰体”七律《即事》的颔联。所谓“折腰体”，是指律诗两联之间存在的失粘现象‌，而对这首诗来说，就是颔联和颈联的平仄完全相同。其诗云：

暮春三月巫峡长，皛皛行云浮日光。

雷声忽送千峰雨，花气浑如百和香。

黄莺过水翻回去，燕子衔泥湿不妨。

飞阁卷帘图画里，虚无只少对潇湘。

注：⑴ 皛皛xiǎo，形容洁白明亮的样子。⑵ 和，胡卧切，去声，读huò。有很多香味掺合、混杂在一起的意思。⑶ 潇湘，这里指湘江及其支流潇水。

这首诗主要是通过描绘巫峡暮春三月雨中景象，来抒发其漂泊难归的人生境遇。诗以写时间、地点、眼前自然景象开头，“暮春三月巫峡长”句中的“长”字，有双关之意：既说明巫峡之长，也说明三峡暮春季节之长。前者出自南北朝郦道元的《三峡》渔歌:“巴东三峡巫峡长，猿鸣三声泪沾裳。”后者指在高海拔的三峡，感觉暮春特别长。由此透露出诗人客居时的孤寂心境。而“皛皛行云浮日光”，则是描摹日光中流动的积雨云，为后文雷雨忽至进行铺垫。接着颔联叙写雷雨忽至后的大场景：雷声突然传来，随之千峰万壑都笼罩在苍茫的雨中，而后阵雨散去，清新的空气中充满了混合的花香。再接着颈联叙写雨中细节：黄莺遇到雷雨，惊恐翻飞，回到林里，燕子为了衔泥垒巢，却不担心被雨淋湿。最后一联，杜甫叙写其心情：打开高阁的卷帘，看到一幅壮丽的画卷，却忽然意识到，这画卷中缺少了湘江潇水的浩茫，由此暗示其不能往赴潇湘的惆怅情怀。

谢榛认为，颔联虽用语平常，但对仗不仅工整，也给人以新奇的感觉，似乎有“巧思”之处。如上句“雷声忽送千峰雨”，起笔突兀，既写出了彼时彼地、忽晴忽雨的气候特色，又写出连绵群峰在幕雨中的壮丽场面，其构思确有别出心裁之处；而下句以“花气浑如百和香”承接。按“套路”的写法，应该说“花落知多少”，或者“雨后花间湿也行”，或“山花湿更燃”之类。但诗人却写雨霁之后的百花香气，借用“百和香”来形容雨后空气的清新，隐含南北朝诗人沈约“百和清夜吐。兰烟四面充”之意，构思亦觉“新奇”。由此，谢榛不禁自问：诗句如此精妙传神，气象万千，大家何以称其为“拙”？而其言下之意，就是告诉我们：杜甫这两句诗，就是视眼前景，从心中自然涌现，也就是天然去雕饰、熟能生巧的结果，而这就是“拙”的体现。而黄庭坚也曾在《与王观复书》中说过：“但熟观杜子美到夔州后古律诗，便得句法简易，而大巧出焉。平淡而山高水深，似欲不可企及。文章成就，更无斧凿痕，乃为佳作耳。”‌‌

实际上，大凡如杜甫这种看似“语平意奇”，却是“浑然天成”，毫无斧凿之痕的诗句，都可以称之为“拙句”。罗大经在《鹤林玉露·卷三》中曰：“古人拙句，如‘池塘生春草’‘枫落吴江冷’‘澄江静如练’……如此等类，固已多矣。”就以“池塘生春草”来说，据《谢氏家录》记载，谢灵运创作“池塘生春草，园柳变鸣禽”这两句诗时，是其通过一天的苦苦思索，似睡非睡、迷糊朦胧之际，忽然看见他的族弟谢惠连走过来，而在头脑里闪现出来的。有了这两句诗之后，谢灵运非常高兴，马上对人说：“此语有神助，非我语也。”

何为“神助”？就是诗句在诗人的脑中有意无意之间而出现的。正如宋人叶梦得评价说：“此语之工，正在无所用意，猝然与景相遇，借以成章，不假绳削，故非常情所能到。诗家妙处，当须从此为根本。”无所用意而语工，“池塘生春草”是如此，“枫落吴江冷”、“晚霞散成绮，澄江静如练”亦是如此。杜甫的“雷声忽送千峰雨，花气浑如百和香”也还是如此。而如当代诗人刘章的《山行》：“秋日寻诗去，山深石径斜。独行无向导，一路问黄花。”其中“一路问黄花”句，也是属于无所用意而语工的诗句。还有福鼎诗人王恒鼎的：“瘦到梅花总不如”“不要眼睛看眼睛”“归鸟两三声，夕阳千万树”等；诗僧释戒贤的：“凉风来飒飒，桂子落纷纷”等，都是属于无所用意而语工的句子，都给人以“得之无意、浑然天成”的感觉。

接着，谢榛“诗话”中又例举了“望来已是几千载，只是当年初望时”这两句诗，并借用北宋诗人陈师道：“辞拙意工”这四个字进行评价。而所谓的“辞拙意工”，就是指文辞虽质朴无华，但立意却巧妙高明。这两句诗出自刘禹锡的《望夫石》绝句。据说，全国以“望夫石”或“望夫山”命名的景点有许多，但其传说大体相同，也就是忠贞的妻子久候远行未归的丈夫，最终化为山石。而刘禹锡这首《望夫石》中的传说也大致如此。据这首诗题下“正对和州郡楼”的原注，这座“望夫石”应指安徽当涂望夫山上的“望夫石”，也由此说明这首诗创作于刘禹锡在和州刺史任上。其诗云：

终日望夫夫不归，化为孤石苦相思。

望来已是几千载，只似当时初望时。

这首诗语言却朴质无华，但用意却很深，也可说是“语平意奇”的作品。全诗紧扣“望夫”二字做文章。诗中有意的重字：“望夫”、“望来”、“初望”，将诗情不断地推向高潮，从而展示出主人翁坚贞不渝的志行。诗的起句以“终日望夫夫不归”点题，也是说明“望夫石”的由来。这里“终日”，是指从早到晚，日复一日的意思，而“夫不归”，则是女子化石的原因。承句以“苦相思”解释“终日”的原因，并以此说明女子的思念与坚贞。转结句则是表达诗人的感慨，也是凭借咏“望夫石”，来寄托自己的情怀。所谓“望来已是几千载，只似当时初望时”，上句把女子那种执着的痴恋表达了淋漓尽致，“几千载”遥望，不能不让人感动，而这种“几千载”遥望犹如初望时的迫切，把女子那种真挚和深切的思念之情，引向了新的高度，读后又不能不让人有种想哭的感觉。这两句诗用语极简，近乎口语，却将千年守望的执着与初心不改的深情凝于一瞬，情感力量深沉厚重，正是“辞拙意工”评价的意思所在。

总之，谢榛在这段诗话告诉我们，好诗好句在于“拙”，但这种“拙”不是不是笨拙和粗俗，而是自然天成、不假雕饰的境界；是“见山是山，见山不是山，见山还是山”的‌返璞归真结果。用清诗人刘大櫆在《论文偶记》中的话说：“夫拙者，巧之至也，非真拙也。”当然，“巧之至”的“拙”，不是想写就可以写出来的，这需要有一个“由拙到巧、再由巧返拙”的过程。开始之“拙”，是生疏幼稚的“真拙”，随着审美创作技巧的提高，进入“工细精巧”的阶段；而有了丰富的经验、功夫、素养之后，便落尽繁华，归于朴淡，进入“大巧若拙”的境界。如用武侠小说中修炼武功来比喻，就是练到了“无招胜有招”的地步。再如用学写毛笔字来比喻，那就是没有一定的笔墨功夫，想“拙”近天真，“朴”近自然，是做不到的。好像一个人没有什么基础，而刻意去追求什么“孩童体”, 只会流于粗俗浅薄，不但达不到自然浑化的拙朴之境，反而会见笑于大方。因为“拙句”是“无所用意”而“语工”的结果。

南宋诗人戴复古在《论诗十绝·其三》中云：“雕锼太过伤于巧，朴拙唯宜怕近村”。诗中的“村”字，指的是村言俚语。意思是说，诗句的朴拙，要把握好分寸，即使是“巧后之拙”，如果刻意去追求，追求“拙”的外在形式，则又是一种造作，也会失却其真率天然的本质。也因此，罗大经在《鹤林玉露》中才曰：“诗惟拙句最难”。

（刘建清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