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词太姥

标题: 《四溟诗话·卷一》之三十一讲 [打印本页]

作者: 船工    时间: 4 天前
标题: 《四溟诗话·卷一》之三十一讲
《四溟诗话·卷一》之三十一讲

《馀师录》曰:“文不可无者有四:曰体,曰志,曰气,曰韵。”作诗亦然。体贵正大,志贵高远,气贵雄浑,韵贵隽永。四者之本,非养无以发其真,非悟无以入其妙。

注:⑴ 《馀师录》,为南宋文人王正德所著,内容为辑录北齐至宋诗文评论,共四卷。⑵ 体志气韵,指文学作品的四个基本要素。⑶ 养,是指不断的修养和学习。⑷ 悟,意指领悟,即指通过思考、学习或体验,逐渐理解并深刻领会事物的本质和内涵。‌

谢榛在这段诗话中,提出了诗文创作所要具备的四个基本要素,也就是《馀师录》中所说的:“文不可无者有四:曰体,曰志,曰气,曰韵。”同时,在诗话中谢榛还提出这四要素的最高标准,以及实现的条件:“非养无以发其真,非悟无以入其妙。”

《馀师录》这本书,为南宋文人王正德所著,取《孟子》“子归而求之,有馀师”之意作为书名,而“馀师”二字,是指处处有师可请教的意思。该书汇集了“北齐至宋论文之语”,但未加入编者的任何评论,而在选择取舍时态度非常严谨,尤其值得推崇。诗话中所引用的“体、志、气、韵”观点,是北宋文学家李方叔在《师友谈记》中提出的。谢榛认为,作诗也应如此,就是要讲体制、情志、气格和声韵。

所谓的“体制”,是指文学作品的体制规范以及风貌。‌它类似于人体由外而内的肉、骨、气、神等构成的整体结构,体现了文学作品的外在形式‌。“情志”,则指文学作品所表达的内在思想,或说创作意图,即作者通过作品所要传达的意志和情感。常言道:“诗言志”,就是这个意思。而“气格和声韵”则是针对诗歌的美学方面来说。前者指的是文学作品中所体现的气势和风格;后者强调的是文学作品的艺术魅力和审美价值。在谢榛看来,作文或作诗,其上佳的作品应当是:“体贵正大,志贵高远,气贵雄浑,韵贵隽永。”

所谓的“体贵正大”,是指诗文的体裁、格调要文雅端正,题材要丰富广大。简言之,即要雅正弘大。比如,明·高启创作的一首《送沈左司从汪参政分省陕西汪由御史中丞出》诗,就属于“雅正弘大”的作品,首先,作者选用七律的形式,这就更能够表达自己深沉的情感,以及深刻的思考。其次,此诗用典妥帖自然,敦厚雅正,气势宏大。尽管这首诗是官场上应酬之作,但不能不说是一首难得的佳作。其诗云:

重臣分陕去台端,宾从威仪尽汉官。

四塞河山归版籍,百年父老见衣冠。

函关月落听鸡度,华岳云开立马看。

知尔西行定回首,如今江左是长安。

诗的首联是讲汉官的威仪:“重臣分陕去台端,宾从威仪尽汉官。”上句写汪参政受到朝廷的重用,离开御史台出管陕西;下句称赞朋友沈左司及其随从都是当代的俊杰,顺便暗示明朝乱后全新的局面。颔联紧承首联的下句展开,歌颂刚刚建立的明王朝。上句“四塞河山归版籍”,指陕西如今已归入大明的版图。陕西因其四面都是关隘,故自古称为“四塞之地”;下句“百年父老见衣冠”,则指在元蒙统治下百年之久的百姓,终于又见到了汉人官员的服饰,以此表明“驱逐胡虏,恢复中华”的愿望得以实现。颈联用了两个典,将首联上句拓展。上句“函关月落听鸡度”,用的是“鸡鸣狗盗”的典故,写汪参政此去一定会受到当地百姓的热情欢迎,不再像孟尝君当年那样,在函谷关靠门客学鸡鸣骗开城门;下句“华岳云开立马看”,借用唐代名臣狄仁杰登太行山“望云思亲”的典故,写汪参政驻马华山,看见乌云散去,从容渡过函谷关,心胸是何等开朗。或许暗示汪参政当时也有唐代狄仁杰那样的“思亲”心情。就好像狄公当时对身边的人说的那样:“我的父母就住在那片白云下面。”尾联“知尔西行定回首,如今江左是长安。”说友人到了此行目的地,一定会回望出发点“江左”,因为“江左”,也就是南京是明王朝的首都。“长安”,这里喻指代明王朝的首都。同时也委婉地称赞了沈左司为官虽在关外,但还是把君王挂在心上,由此收束全诗。可以说,这首七律开合有度,流转自然,堂堂正正,不仅有送别之意,而且透露出国家和平、统一的气象,而这就是所谓的“雅正弘大”。

“志贵高远”,意指诗文立意要志向远大,视野开阔,目光深远,不低俗,也就是说作诗要有高超深远的意境和思想深度。如唐·高适的《别董大》诗:“莫愁前路无知己,天下谁人不识君。”又如唐·李白的“长风破浪会有时,直挂云帆济沧海。”还如宋·李清照的《夏日绝句》诗等,都属“高远”的范畴。我们就以李清照这首诗来说,就展示出端正凝重,目光深远,力透胸臆,直指脊梁的佳作,有着震撼人心的气魄。其诗云:

生当做人杰,死亦为鬼雄。至今思项羽,不肯过江东。

这首诗虽短短二十字,却用了三个典故。“人杰”,指才智杰出的人。出自《史记·高祖本纪》曰:汉高祖刘邦称赞“‌张良、萧何、韩信‌此三者,皆人杰也。吾能用之,此吾所以取天下也。”“鬼雄”,意指‌鬼中的豪杰‌,也指为国捐躯的英烈。出自屈原《国殇》:“身既死兮神以灵,子魂魄兮为鬼雄。”“项羽”,即与刘邦争夺天下的西楚霸王,他们都是志向高远之人。从这首诗中,我们就可以看出李清照的“大境界”和“大情怀”。由此可知,类似这首因其崇高的境界与非凡的气势而得到千古传诵,就属于是“志贵高远”的范畴。

“气贵雄浑”,意指诗文气象要雄健浑厚。从美学风格上看,作品若有雄浑的气势和风格,就能更好地表达其修养与气质。如唐·杜甫的五言律诗《登岳阳楼》。其诗云:

昔闻洞庭水,今上岳阳楼。吴楚东南坼,乾坤日夜浮。

亲朋无一字,老病有孤舟。戎马关山北,凭轩涕泗流。

这首诗虽短短四十字,但其将家国之忧,身世之慨,眼界之大,情感之深,有机地融合在一起,展示出“雄健浑厚”的艺术风格。特别是“吴楚东南坼,乾坤日夜浮”这一联,其以夸张手法描绘洞庭湖的磅礴气势。一个“坼”字,仿佛天地裂变,将吴楚大地撕开;一个“浮”字,使日月星辰、天地万物皆随湖波荡漾,展现出‌吞吐宇宙的雄浑气魄,构建出一个‌超越现实视觉的想象空间。

还如宋·王安石的《旅思》一诗,其雄浑程度也不弱于杜甫,其诗云:

此身南北老,愁见问征途。地大蟠三楚,天低入五湖。

看云心共远,步月影同孤。慷慨秋风起,悲歌不为鲈。

该诗首联直抒胸臆,诗人说自己奔波南北,韶华老去,身心俱疲,但一个“愁”字,却将将个人命运与家国兴衰融为一体;颔联“地大蟠三楚,天低入五湖”写景之手法,写天地的阔大深沉,极为雄浑,而“蟠”“入”二字化静为动,犹见功底。而尾联反用张翰“莼鲈之思”的典故。张翰的“莼鲈之思”是想表达思乡之情,而作者在这里却是“不为鲈”,表达其心忧国事的情感。全诗以羁旅抒怀为主线,承袭杜甫诗风,慷慨歌大志。语言凝练工稳,应用融合情景交融、化静为动等手法,展现出雄健浑厚的气象。

“韵贵隽永”,意指诗文所表达的思想感情深沉幽远,意味深长,语言简洁但内涵丰富,令人回味无穷,有如余音绕梁,三日不绝。如唐·戴叔伦在义乌苏溪所作的绝句《苏溪亭》,其诗云:

苏溪亭上草漫漫,谁倚东风十二阑。

燕子不归春事晚,一汀烟雨杏花寒。

这首诗的四句都是写景,然每一句的景语,都是情语,情景融浑无迹。诗人描写暮春景色浓郁而迷蒙,恰与倚阑人沉重而忧郁的心情契合相印,达到了“诗韵人情,隽永醇厚”的效果;而委婉含蓄的表达,又给人以美的享受和思考的空间。诗的首句顺起,写出地点和节候:“苏溪亭上草漫漫”,野草茁长,遍地青青,自然是暮春时节。对于“青草”意象,自古以来,都寄托着有情人的无限情思,唐·牛希济词云:“记得绿罗裙,处处怜芳草”是最典型的表达。第二句以设问的形式紧承,托出倚阑人的形象:“谁倚东风十二阑。”这里描绘出来的是“在东风吹拂中,那个斜倚阑干的人”,这是一种场景,也是景语。第三句实垫,写春光将尽,燕子未归:“燕子不归春事晚”,燕子还没有回到旧窝,而美好的春光快要结束了。眼中燕子空巢之景,暗喻着心中之情:红颜将老,却未见游子归来。最后顺着“春事晚”之意,宕开一笔作结:“一汀烟雨杏花寒”,迷蒙的烟雨笼罩着一片沙洲,料峭春风中的杏花,也失去了晴日下艳丽的容光,显得凄楚可怜,婉曲地传递出倚阑人无端的怅惘,不尽的哀愁。“言有尽而意无穷”,余韵悠长,而这就是所谓的“诗韵隽永”的审美效果。

总之,谢榛在诗话中认为:若能按照“体贵正大,志贵高远,气贵雄浑,韵贵隽永”这四个方面的要求去作文作诗,自然就是佳作。但怎样才能达到这四个方面的要求呢?谢榛接着说:“四者之本,非养无以发其真,非悟无以入其妙。”其意思就是说,“养”和“悟”是最根本的要求。“养”,就是指不断的自我修养和学习,完善自我的人格,完美自我的品行,充实自我的学识,提高自我的诗文水平等等;“悟”,就是在自我修养的过程中去领会晓悟、解悟、省悟、顿悟,乃至最后的开悟,最后达到理解并深刻领会事物的本质和内涵。就是说,只有不断地提高自己的修养,才能“发其真”,即在诗歌中充分表达自己的真情实感和思想。而只有在自我修养的过程中去领会晓悟、解悟、省悟、顿悟,乃至最后的开悟,才能“入其妙”,即使自己诗文创作达到神妙之境。‌

(刘建清)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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