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词太姥

标题: 《四溟诗话·卷一》之三十八讲 [打印本页]

作者: 船工    时间: 3 天前
标题: 《四溟诗话·卷一》之三十八讲
《四溟诗话·卷一》之三十八讲

作诗譬诸用兵,慎敌则胜。命题虽易,不可率然下笔。至于浑化,无施不可。

注释:⑴ 譬诸,即譬如、比如之意。⑵ 用兵,这里指调兵遣将,指挥战争‌。⑶ 命题,指确定诗文的立意和切入点。诗学上有“三命题”,即指诗缘情、诗言志、诗缘政。⑷ 浑化,指浑然化一,融为一体。

谢榛这段诗话,主要是说作诗和打仗一样,都要慎重的去对待。命题立意,即确定诗文的主旨和切入点,不可草率下笔。因为诗题不仅是标题,更是全诗的“眼睛”,决定内容方向与情感基调。而命题之后,则要注意谋篇布局,巧妙运思,然后斟字酌句去创作。当然,如果你对作诗的基本功,已经完全能够达到融会贯通,浑然化一,并且与诗之意境融为一体的时候,那就没有什么干不成的。换句话说,古人很多诗歌是不命题的,比如流传下来的《诗经》、乐府旧题、古诗十九首等等,甚至近体诗中也有很多不命题,而现存的近体诗诗题也大都是后人,或者作者诗作完之后,依据具体情况自己再加上去的。这些诗没有命题而作,但不是没有主旨,而是诗作者在创作之时,是情志所至的缘故,其基本功也已经达到了“无施不可”的地步。

这里谢榛为什么将“作诗”喻作“用兵”呢?因为“用兵”需要慎重,而只有谨慎对待,才能获得胜利。战国初期军事家吴起在《吴子兵法》中云:“凡兵战之场,立尸之地。必死则生,幸生则死。”可以说,对于战争,任何轻率的决定都可能给国家、百姓带来灾难性的后果,而作诗虽不至于如此,但也要慎重对待。作诗不谨慎,出现错误,从艺术角度来说,会贻笑大方;从社会的作用和影响来说,也不容忽视,而历史上因作诗获罪的案件也不少。

故此,作诗才要谨慎的去对待,而只有谨慎才不会失败,这也就是谢榛诗话中所说的:“慎敌则胜”。老子《道德经·第六十九章》曰:“用兵有言:‘吾不敢为主而为客;吾不进寸而芮(退)尺。’是谓行无行,攘无臂,执无兵,乃无敌矣。祸莫大于无适,无适近亡吾宝矣。故称兵相若,则哀者胜矣。”翻成白话的意思:“战争的胜负结果,不在于先发制人,而在于反客为主,以退为进。在反客为主的退让中,行动不拘形式,谋划不见激愤,手执兵器不见锋芒,这样也就无敌于天下。而用兵之道,最大的祸端莫过于不适时宜,不知捕捉战机,就是丧失了我的道。所以,两军对垒而兵力相当时,不骄不躁的军队必然胜利。”在这段原文中,“哀者胜矣”四字,换句话就是“哀兵必胜”,不过“哀兵”二字,在老子的语境中,不是现代意义上的解释:即“因受欺侮而怀着激愤情绪为正义而战的军队”,或处于悲痛之中勇于反抗的军队”,而是指“不骄不躁的军队”。

有个佐证,就是曾国藩曾给他九弟的信中说:“弟军士气甚旺,可喜!然军中消息甚微,见以为旺,即通骄机。老子云:‘两军相对,哀者胜矣。’其义最宜体验。”曾国藩这里所言的“见以为旺,即通骄机”。意思是“看上去很旺盛,实际上已暗藏骄躁的苗头‌。”这样,上下文连起来看,“两军相对,哀者胜矣。”就是指两军对垒之时,只有不骄不躁的军队才能胜利。而谢榛诗话中讲的“作诗譬诸用兵,慎敌则胜”,其中“慎敌则胜”四字,就是“谨慎从事,不骄不躁”。而只有这样,才能把诗写好。因此,谢榛用老子这段“用兵”之言,来指导写诗,作为写诗的兵法,确实行得通。

谢榛接着说:“命题虽易,不可率然下笔。”这里的“率然”二字,在孙子兵法中,指的是常山的一种蛇,反应轻捷迅速,“击其首则尾至,击其尾则首至,击其中则首尾俱至。”后引申为轻率,不慎重,匆忙的意思。谢榛在这里要求命题时不可轻率,主要是强调命题、选题、确定主旨的重要性。古人历来如此,如《红楼梦》第37回,就讲到作诗的命题。故事梗概是:史湘云得知大观园成立海棠诗社后十分高兴,主动提出要做东道主,再办一社。她在向薛宝钗商讨办社的过程中,薛宝钗就作诗命题问题,提出自己的看法:“诗题也不要过于新巧了。你看古人诗中那些刁钻古怪的题目和那极险的韵了,若题过于新巧,韵过于险,再不得有好诗,终是小家气。诗固然怕说熟话,更不可过于求生,只要头一件立意清新,自然措词就不俗了……”湘云只答应着,因笑道:“我如今心里想着,昨日作了海棠诗,我如今要作个菊花诗如何?”宝钗道:“菊花倒也合景,只是前人太多了。”湘云道:“我也是如此想着,恐怕落套。”宝钗想了一想,说道:“有了,如今以菊花为宾,以人为主,竟拟出几个题目来,都是两个字:一个虚字,一个实字,实字便用‘菊’字,虚字就用通用门的。如此又是咏菊,又是赋事,前人也没作过,也不能落套。赋景咏物两关着,又新鲜,又大方。”于是,二人便拟出了十二个题目,薛宝钗归纳说:“起首是《忆菊》;忆之不得,故访,第二是《访菊》;访之既得,便种,第三是《种菊》;种既盛开,故相对而赏,第四是《对菊》;相对而兴有余,故折来供瓶为玩,第五是《供菊》;既供而不吟,亦觉菊无彩色,第六便是《咏菊》;既入词章,不可不供笔墨,第七便是《画菊》;既为菊如是碌碌,究竟不知菊有何妙处,不禁有所问,第八便是《问菊》;菊如解语,使人狂喜不禁,第九便是《簪菊》;如此人事虽尽,犹有菊之可咏者,《菊影》《菊梦》二首续在第十第十一;末卷便以《残菊》总收前题之盛。这便是三秋的妙景妙事都有了。”

红楼梦中这段故事,宝钗提到的“命题”,既指诗题,亦指立意,还有用韵的问题。由此,告诉了我们一个道理:近体诗的命题,不可随意或模糊,须有感发的缘由,以及统领全篇的功能;命题时,最好能够点明时间、地点、事件、人物,或诗作的主旨。而只有这样,无论是作者作诗,还是读者咏诗,才会有目标,才能有效把握诗作的内容。比如,李白的《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》诗题:其中的“闻”,就是讲这首诗的“感发”缘由;“王昌龄”是讲“感发”的人物;“左迁”是讲“感发”的事件;“龙标”是讲“感发”的地点;而“遥有此寄”四字,则是“感发”的情感,也是这首诗的主旨所在。由此,在这样的诗题引导下,我们才能更好的理解李白这首诗,明白诗中的字词意思所在。其诗云:

杨花落尽子规啼,闻道龙标过五溪。

我寄愁心与明月,随风直到夜郎西。

诗的起句以漂泊无定的杨花、叫着“不如归去”的子规起兴,写景兼点时令,渲染凄凉哀愁的气氛。承句便直叙其事,不言“愁”却点明了愁的由来。“闻道”,是这首诗的缘起,有惊愕之意;“过五溪”,见迁谪之荒远,道路之艰难,有悲痛之意。转结两句,抒发感慨,也是这首诗歌的主旨所在:你我遥隔两地,难以相从,我只有将自己的愁闷的心情寄托于明月,随着春风递到你所去的夜郎国西边。可以说,对这首诗的理解之深,其诗题起着重要的作用。而北宋苏东坡“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”的愿语,或许就是读了李白这首诗后而化用的。

清代学者吴齐贤在《论杜》中说“唐人作诗,于题目不轻下一字,而杜诗尤严。”这句话与谢榛“命题虽易,不可率然下笔”的观点基本一致,就是说写诗时,命题要谨慎,既要精炼,又要能统领全篇。而只有在这样的诗题引导下,才能进行有效的创作。比如,唐代诗人杜甫有首诗,其命题为《倦夜》。按理说,夜是休息的时候,怎么会是“倦”呢?但他就用此命题了,我们且看他如何围绕着这个命题进行创作。其诗云:

竹凉侵卧内,野月满庭隅。重露成涓滴,稀星乍有无。

暗飞萤自照,水宿鸟相呼。万事干戈里,空悲清夜徂。

杜甫这首诗,前六句围绕“夜”景展开,描写了夜晚的绿竹、庭院、朗月、重露、稀星、飞萤、宿鸟等景物;后二句由写景转入抒情,感怀“万事干戈里,空悲清夜徂”,而“清夜徂”三字,则指“倦”的行为,讲自己“在清夜中睡不着不断的徘徊行走”。“清夜徂”这三字,在这首诗起着“点睛”的作用,它的出现,不但勾连起前面六句的描述,即杜甫睡不着觉时的所见所闻,也暗示了命题中“倦”之由来,不言“倦”,却“倦”意可见,暗示着诗人因爱国忧时而感到疲倦。由此可见,杜甫的命题,是下了一番功夫的,并非“率然下笔”。

当然,古人也有不少没有命题的诗作,如“无题”是这样,如创作之后,随意拈句首,或句中某词而命题也是这样。但这些并不能说明他们诗作没有主旨,是一种随意想一句写一句的作法;这种诗作的出现,除了秦汉之前民间传唱的诗歌,从各地收集时,由采风官员取首句定名外。后期,特别是唐宋时期的诗歌,主要是因其主旨比较隐晦、情感比较深邃‌,内容牵涉到方方面面,不好命题的缘故,如唐代李商隐的《无题·相见时难别亦难》。就这首诗来说,其主旨既表达爱情的执着与失落、人生的无奈与怅惘,也暗示仕途的困顿与感慨。也由此说明,李商隐之《无题》诗,乃是其心中有题而不愿命题,或说是一种‌更高层次的命名。现在我们学作诗,如果不清楚这一点,也随随便便就来个“无题”诗,那就有碍于诗词的创作。

总之,诗的命题是很重要,不可忽视。同时,还要注意命题之后的谨慎创作。这也是谢榛诗话所说的“命题虽易,不可率然下笔”的另一层意思。就是说,作诗如用兵,不骄不躁,采取谨慎的态度。换句话说,就是作者在拟定主题之后,还要谨慎用笔,必须扣紧题意,围绕诗题展开,字斟句酌。同时要注意排兵布阵,即注意诗作的布局、文脉和情势,运思巧妙;把握好起承转合,避免偏题跑题,尽量做到有如“骊龙之珠,抱而不脱”。

最后,谢榛在诗话中说:“至于浑化,无施不可。”所谓“浑化”,就是指浑然化一,融为一体。也就是说,我们在作诗之前,除了命题并围绕诗题排兵布阵之外,还要多汲取前人的战斗经验,多学习揣摩前人的优秀作品,从而达到浑化成篇的水准。至于具体的作法,用晚清经学家、文学家王闿运在《论文体》中的话说:“古之名篇,乃自相袭,由近而远,正有楷梯;譬之临书,当须池水尽墨;至其浑化,在自运耳。”意思是说,自古以来,其文体的演变,自有其承续关系,我们要使一篇诗文的形式与内容达到浑然化一的程度,就要先学习古人的名篇,临摹古人的优秀作品;这就好像学写字那样,从描红开始,然后临摹、读贴、默书等一步一步的来。如果能够到达东汉书法家、草圣张芝那样“临池学书,池水尽墨”的程度,就“无施不可”了,即没有什么干不好的,或说没有什么不能干成的。

(刘建清)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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