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词太姥

标题: 《四溟诗话·卷一》之四十五讲 [打印本页]

作者: 船工    时间: 2026-7-3 09:20
标题: 《四溟诗话·卷一》之四十五讲
《四溟诗话·卷一》之四十五讲

《山房随笔》四《禽言》,予录其一曰:“鹁鸪鸪,勃鸪鸪!帐房遍野相喧呼。阿姊含羞对阿妹,大嫂挥涕看小姑。一家不幸俱被掳,犹幸同处为妻孥。愿言相怜莫相妒,这个不是亲丈夫。”此作可悲,读者尚不堪,况遭其时乎?

注释:⑴ 《山房随笔》,为宋元文学史料集,实类似于诗话,记录并议论宋元人事迹及诗作。作者蒋正子,生平事迹不详,大约为由南宋入元之遗民。⑵ 禽言,一种诗歌体裁,依鸟名象声取义而作,即以禽鸟为题,将鸟鸣声隐入诗句,象声取义,以抒写情态。⑶ 可悲,这里是令人伤心、悲痛的意思。⑷ 不堪,此处指承受不了,或不能承受。

谢榛这段诗话,是评价诗歌在记录历史苦难方面的现实价值。认为诗歌不止是单纯的艺术创作,更可以作为真实的历史见证。诗话通过《山房随笔》中一首描写一家人被掳、被迫沦为“妻孥”的《禽言》诗;并借“读者尚不堪,况遭其时乎”的感受,肯定了这首作品直击人心的艺术魅力。

《山房随笔》是一部宋元文学史料集。主要记载宋元之际的轶事、诗词,及社会风貌,具有一定的史料价值。山房,意指山中的房舍;随笔,即随手笔录,是一种兼有叙事、议论和抒情的文体。为蒋正子所著。据该书介绍,作者应为南宋入元之遗民。在《山房随笔》记载中,有四首《禽言》诗,谢榛诗话录其最后一首,并谈了自己的感受:“此作可悲,读者尚不堪,况遭其时乎?”意思是说,这首以禽鸟鸣叫起兴的诗,其内容是令人悲痛的,我们读得时候都不能承受,何况当时处在那些遭遇中的女子。

《山房随笔》记载的四首《禽言》诗,为浙江永嘉人武状元潘文虎所作。所谓“禽言”,或说“禽言诗”,是一种特殊的古典诗歌体裁,宋代最为兴盛。‌‌其特点是“拟声达意”,通过模仿禽鸟的鸣叫声取义起兴,从而抒发诗人的情感和寓意。主题大多是讽喻社会现实,如民间疾苦、战争苦难、仕途失意、宦游艰辛等等,具有现实批判主义精神。‌‌

有种说法,认为“禽言诗”产生于先秦,比如《诗经·豳风·鸱鸮》,诗云:“鸱鸮鸱鸮,既取我子,无毁我室。恩斯勤斯,鬻子之闵斯。”鸱鸮,俗称猫头鹰,是夜行猛禽。在这首诗中,借一只母乌的口气,哀求猫头鹰,诉说:你已经抓走了我的孩子,就不要再破坏我的巢穴了;并诉说自己育子、修巢的辛勤与困苦。但依据现代学者钱钟书的说法,《鸱鸮》写的是“鸟言”,而非“禽言”,认为“鸟言”和“禽言”应有所区别。而辨别“禽言诗”的关键,在于诗人是通过描摹鸟的鸣叫声,并给予鸣叫声某种意义,由此生发,以抒写自己的情感。因此,就这点来说,诗经《鸱鸮》的内容,只是借鸟之口来发出自己诉求,控诉鸱鸮恶行,隐喻弱者受欺凌的悲惨处境,而非对鸟之鸣叫声赋予意义。

于是,就有了另一种说法:“象声取义、比附人事”的禽言体诗,是宋代梅尧臣所确立,随之盛行于北宋时期。其理由就是梅尧臣写了《禽言四首》诗,为后人禽言诗的创作奠定了范本,即以禽言为引子,感物起兴,兼用“比”“赋”,叙议结合,言志抒情。比如其《禽言四首·子规》:“不如归去,春山云暮。万木兮参云,蜀天兮何处。人言有翼可归飞,安用空啼向高树。”诗中就是依据子规的鸣叫声“不如归去”,赋予意义,并以此起兴,抒发自己的情感。曰:你有翅膀,想归飞就归飞,何必站在高枝上空喊着“不如归去”呢?

实际上,潘文虎所作的四《禽言》,就是以梅尧臣禽言诗为范本的。诗话中录用的《禽言》“鹁鸪鸪”,则是其最后一首。

潘文虎,字叔山,他是温州历史上第一个武状元。潘文虎被举为武状元的时间是北宋靖康元年。这一年的闰十一月,金朝南下,攻取北宋首都东京,即汴京(今河南开封),发生了令汉人耻辱的事件,即“靖康之变”,也可称之为“靖康之耻”。靖康二年春,金兵将徽、钦二帝,以及大量的赵氏皇族、后宫妃嫔与贵卿、朝臣、民间女子等掳走,北上金国,最终导致北宋灭亡。而潘文虎就是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,创作了这四首《禽言》诗。其内容,就是以四种“飞禽”名字及叫声起兴,为“被虏之妇”诉说她们的血泪和痛苦。

·潘文虎《四禽言·桑扈》诗云:

交交桑扈,交交桑扈,桑满墙阴三月暮。去年蚕时处深闺,今年蚕时涉远路。

路傍忽闻人采桑,恨不相与携倾筐。一身不蚕甘冻死,只忆儿女无衣裳。

注释:⑴ 交交,鸟飞旋的样子,也拟鸟鸣声。⑵ 桑扈,别名青雀,又名窃脂。语自《诗经·小雅·小宛》:“交交桑扈,率场啄粟。”诗中“桑扈”,依据谐音起兴,亦喻指被虏的采桑之妇。

这首诗是讲述养蚕织布的妇女被虏之后,思念家乡儿女的事情。桑扈,别名青雀,谐音“桑妇”。诗以“交交桑扈”起兴,就是告诉我们,桑扈交飞鸣叫的时候,正是采桑的季节,也是祭祀先祖思念家人的季节,唐·卢鉟《勖曹生》诗云:“桑扈交飞百舌忙,祖亭闻乐倍思乡”,即是这个意思。诗中说被金国掳走的桑妇,听到“桑扈交飞百舌忙”的时候,就很自然的想起自己在家乡采桑时的“乐景”,由此也衬托出被虏之后的“痛苦”。这个“痛苦”就是:“一身不蚕甘冻死,只忆儿女无衣裳。”不蚕,是指无法采桑制衣。别小看最后这两句诗,虽然很平淡,却将母爱的伟大表现的淋漓尽致。她们自己的饥寒都无法承受,生不如死,却还为留在家乡的儿女而担忧,真是催人泪下。

·潘文虎《四禽言·杜鹃》诗云:

不如归去,不如归去,家在浙江东畔住。离家一程远一程,饮食不同言语异。

今之眷聚昔寇仇,开口强笑心怀忧。家乡欲归归未得,不如狐死犹首丘。

注释:⑴ 不如归去,指杜鹃鸟的鸣叫声。⑵ 首丘,喻指归葬故乡。丘,是狐窟穴根本之处,屈原《楚辞·九章·哀郢》句:“狐死必首丘。”是指狐狸死时,头一定会朝向自己的巢穴。

这首诗借用杜鹃鸟的“鸟语”,以及禽言的内在涵义:“不如归去”起兴,来讲述“家在浙江东畔住”,即居住在浙江沿海一带的妇女被劫掠之后的凄惨情形,以及远离家乡之后的绝望心情。在古诗词语境中,杜鹃鸟给人的印象,总是悲切的,带有血泪的,是离别的象征。如杜甫的《杜鹃行》诗云:“其声哀痛口流血,所诉何事常区区。”杜鹃的“不如归去”鸣叫声,还有鹧鸪的让人听起来像“行不得也哥哥”鸣叫声,其禽言,都会给人带来离愁别绪,都能衬托出人在旅途的艰难处境,或惆怅的心情。

这首诗起兴之后,便交待被虏的浙江女子,像牛马一样被赶到北方去,越走离家乡越远的情形。她们在往北的路途中,其痛苦不仅仅是要适应饮食和语言的不同;还要强颜欢笑,经受那些有如畜生的仇人蹂躏,苟延残喘的活着。于是,哀叹“家乡欲归归未得,不如狐死犹首丘”。意思是说,既然家乡要想回去也回不去了,倒不如像狐狸那样,将自己头朝向家乡方向去死吧。一种痛苦和绝望的心情,在这两句诗中表现的淋漓尽致,令人不忍卒读。

·潘文虎《四禽言·竹鸡》诗云:

泥滑滑,泥滑滑,脱了绣鞋脱罗袜。前营上马忙起行,后队搭驼疾催发。

行来数里日已低,北望燕京在天末。朝来传令更可怪,落后行迟都砍杀。

注释:⑴ 泥滑滑,竹鸡的鸣叫声,也是它的别名,竹鸡,又称竹鹧鸪,或“扁罐罐”。宋·王安石《送项判官》诗云:“山鸟自呼泥滑滑,行人相对马萧萧。”⑵ 燕京,指现在的北京。因其背靠燕山,故称之为“燕京”。⑶ 天末,意指天的尽头,或极远的地方。

这首诗的“泥滑滑”,既借竹鸡的鸣叫声起兴,也借用“禽言”语意,表明被虏女子往北而去时,其道路的泥泞难行。诗的起句,借禽言“泥滑滑”悲叹往北路途的艰难。这些被掳走的女子为了赶路,不得不脱了鞋袜急行军。而且,在急行军中还不能有所休息,从早晨开始一直走到太阳下山。最令人感到悲哀的是,那些女真金兵根本不把被掳的女子当人看;而这些女子连牛马都不如,不管她们是生病了,还是经受侮辱折磨之后无力行走,只要走慢一点,就被鞭打,甚至杀掉,抛尸在路旁,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。这样的日子,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呢,感觉是遥遥无期,因为“北望燕京在天末”,要去的地方,在天的尽头,这种境遇,是多么令人悲哀啊。

·潘文虎《四禽言·斑鸠》诗云:

鹁鸪鸪,鹁鸪鸪,帐房遍野相喧呼。阿姊含羞对阿妹,大嫂挥泪看小姑。

一家不幸俱被虏,犹幸同处为妻孥。愿言相怜莫相妒,这个不是亲丈夫。

注释:⑴ 鹁鸪鸪,又名斑鸠,别称水鸪鸪、鹁姑。其鸣叫声为“啵咕咕、啵咕咕”。⑵ 账房,这里指行军中使用的军帐,帐篷。⑶ 妻孥,指妻子与儿女。

这首诗是写的同一个家庭女子被金兵俘虏后,所遭受欺凌的情形。也就是谢榛在诗话中全文记录下来的禽言诗。起句“鹁鸪鸪”,不仅是拟鹁鸪的鸣叫声,还寓意着一个家庭女子被迫成为仇人妻孥的现实。陆游有《东园晚兴》诗云:“竹鸡群号似知雨,鹁鸪相唤还疑晴。”因为鹁鸪鸣叫,一般是在欲雨欲晴寻求之时。诗人在这里用“鹁鸪鸪”来起兴,或许还暗喻,被掳女子遭受金兵欺辱的同时,不为“情”,却去讨好仇人的意思,即“鹁鸪相唤还疑晴。”这里的“晴”,是“情”的谐音。

诗以“鹁鸪鸪,鹁鸪鸪,帐房遍野相喧呼”起兴后,分三个层次讲这个含悲忍辱的故事。

“阿姊含羞对阿妹,大嫂挥泪看小姑”。是讲被掳掠的同一家女子,同时遭受金兵们欺凌的场景。这种阿姊、阿妹、大嫂、小姑等亲人在同一个帐篷中,遭受金兵的羞辱,其痛苦也是成倍增长的,让人无法承受。

“一家不幸俱被虏,犹幸同处为妻孥。”是说在这不堪的凌辱中,她们只好自我寻找安慰。这里的“不幸”是一家子被抓,包括着男人和女人;“幸”的是女人们都变成了贼人的妻孥。虽然这样很屈辱,很难堪,但总可以知道大家还活着,且相互扶持。因此,这两句诗中,还暗含着另一层意思,就是不知道已经失散的父亲、丈夫、孩子们,现在是死是活,并为此担忧。

“愿言相怜莫相妒,这行不是亲丈夫。”最后这两句,乍然看起来,对这些女子的行为十分不解,被金兵欺辱,为什么还要相妒呢?其实,这里揭示了一段残酷的现实,以及苦难下的悲哀心声。那就是她们为了活着,有一天能见到父亲、丈夫、孩子们,不被金人杀害、一路上不被冻死、饿死,只能被迫的去“争风吃醋”,即使他们是贼人,是畜生,而不是亲丈夫。

总之,这四首禽言诗,实际上是以实录历史的诗史精神来创作的。潘文虎他用四种禽鸟的鸣叫声起兴,加上“四禽”的象征意味,用白描手法,写乱世中被掳女子的凄惨景象,细腻深刻,语言真挚感人,真可谓字字血泪,令人不忍卒读。而这正是谢榛所说的:“此作可悲,读者尚不堪,况遭其时乎”的意思。

(刘建清)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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