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词太姥

标题: 《四溟诗话·卷一》之四十八讲 [打印本页]

作者: 船工    时间: 2026-7-13 10:23
标题: 《四溟诗话·卷一》之四十八讲
《四溟诗话·卷一》之四十八讲

《玉海》曰:“《胡笳十八拍》四卷,汉蔡琰撰。幽愤成此曲,以入琴中。”唐·刘商、宋·王安石、李元白各以集句效琰,好奇甚矣。

注释:⑴《玉海》,是一部资料性的书籍,分为天文、地理等21门204卷,南宋王应麟私撰。卷末附有《诗考》《诗地理考》等13种。⑵ 蔡琰,字昭姬,后改称文姬,今留有《胡笳十八拍》和《悲愤诗》二首。⑶ 幽愤,指郁结在心里的哀怨愤恨。⑷ 刘商,字子夏,唐代诗人,诗以乐府见长。⑸ 李元白,名齐,字景平,宋嘉定十年进士,曾集句《胡笳十八拍》,今不传。⑹ 好奇甚矣,意指好奇心过分。

谢榛在这段诗话中,表达了任何文学创作,都应以真情实感为本的观点;批评一些文人以集句拟写《胡笳十八拍》,纯属刻意好奇、舍本逐末的作法,背离了诗歌的宗旨和价值‌。谢榛认为,东汉蔡琰作《胡笳十八拍》,之所以如唐代李颀《听董大弹胡笳声》诗中所说的那样,能使“胡人落泪沾边草,汉使断肠对归客”,是因为在她心里郁结着无比的哀怨愤恨。而如唐·刘商、宋·王安石、李元白诸人,各以集句仿效蔡琰《胡笳十八拍》,皆是好奇心过剩的缘故。他们均未遭受离乱,便没有幽愤成曲的心气,所以这些作品只能是游戏之作。

当然,谢榛诗话中说:“唐·刘商、宋·王安石、李元白各以集句效琰”的这句话,实际上并不完全正确。因为,除了宋·李元白是否曾用集句拟写《胡笳十八拍》,因其不传,无法考证外。唐·刘商、宋·王安石二人的作品,前者应属仿效蔡琰《胡笳十八拍》的拟作,后者才是以集句的方法拟写。由此,我们可以将存世的蔡琰、刘商、王安石三人作品进行比对,以此了解谢榛对他们所作的评价是否正确。

蔡琰,东汉末年文学家蔡邕之女,字昭姬,后因避司马昭名讳,被改称为文姬。她博学多才,擅长文学、音乐、书法,记忆力超凡,据说,蔡琰从胡地回归后,曾为曹操默写出400本珍贵古籍。在《隋书·经籍志》中,著录有《蔡文姬集》一卷,但今已失传,现只留下《胡笳十八拍》和《悲愤诗》二首。

不过,对《胡笳十八拍》和《悲愤诗》是否为蔡琰所作,至今还有人存疑。理由很简单,就是这几篇作品的水平太高。一些“君子”对这几首诗进行了分析,认为在汉朝以及魏晋时期的诗作,其炼字、对偶和用韵等,都没能达到这两首诗的水平;而且在这两首诗中,还存在着个别地理名称对不上,个别词语属于魏晋之后才出现的问题。因此,这些“君子”就怀疑这两首诗是否为后人伪作。实际上,出现上述情况,也是可以理解的。因为历史上有很多名作,其个别字句,或多或少都会在流传的过程中,出现被后人改写、修饰、增删的现象。因此,蔡琰的两首诗出现个别不符合当时情形的字词,也是正常的。比如李白仅二十字的《静夜思》,就在明代版本和宋代版本中,被改了两处。

其实,那些“君子”不承认蔡琰成就的根本原因,在于蔡琰是女子,且“大节有亏”,从而不愿意宣传“节义有亏”之人。据《后汉书·列女传》中所载:“夫亡无子,归宁于家”“兴平中,天下丧乱,文姬为胡骑所获,没于南匈奴左贤王刘豹,在胡中十二年,生二子。”后被曹操“以金璧赎回”之后,又嫁给了董祀。对于蔡琰这种所谓的“失节”情况,尽管金元时期著名大儒郝经,在其《续后汉书》中有所辩护,曰:“文姬之才辩,不幸而失身绝域。然能传父之业,免夫之死,有足称者,君子责备以为失节过矣。”但在文中,依然认为“文姬”有“失节”行为,只不过认为“君子责备过矣”。况且在传统观念影响下蔡琰,她自己也在诗中这样认为。

下面,我们选取蔡琰《胡笳十八拍》中的第一拍,与唐·刘商、宋·王安石的拟作第一拍进行比照,看是否像谢榛在《四溟诗话》中所说的那样:“诗贵乎真,文姬得之。”其诗云:

我生之初尚无为,我生之后汉祚衰。天不仁兮降乱离,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。干戈日寻兮道路危,民卒流亡兮共哀悲。烟尘蔽野兮胡虏盛,志意乖兮节义亏。对殊俗兮非我宜,遭恶辱兮当告谁?笳一会兮琴一拍,心愤怨兮无人知。

注释:⑴ “无为”意指天下太平,没有战乱‌。⑵ 汉祚,意指汉朝的皇位和国统。⑶ 志意乖兮节义亏,指的是志向和意愿的不一致,导致节操和道义上的亏损。⑷ 殊俗,意指风俗不同的远方。

诗的前两句,是化用《诗经·王风·兔爰》:“我生之初,尚无为;我生之后,逢此百罹”之意起兴。这里的“无为”,是指天下太平,没有战乱‌。蔡琰这首诗我们吟唱之后,不用解释,就能感受到作者那种痛彻心扉的悲愤心情。据唐·刘商的《胡笳曲序》中所云:“胡人思慕文姬,乃卷芦叶为吹笳,奏哀怨之音。”而文姬则依据胡笳吹奏之曲,将之改编成古琴曲,并为该曲填了词。词中记述了她自己在战乱与颠沛流离中,以及两次婚姻的心路历程。词是以第一人称来写的,因此,更能打动人。换句话说,蔡文姬之所以能创作出这样辉煌的作品,其创作源泉,是来自她自己亲生所经历的诸多坎坷。用谢榛的话来评价,就是:“此作可悲,读者尚不堪,况遭其时乎?”

但可惜的是,尽管蔡文姬所作的琴曲《胡笳十八拍》十分感人,却在魏晋南北朝那个时代,不为当时的文人所重视。其主要原因,是东汉末年、魏晋南北朝时期,类似蔡琰那样的人间惨剧太常见了。曹操《蒿里行》诗云:“白骨露于野,千里无鸡鸣。生民百遗一,念之断人肠。”在这样的大环境下,谁会关注一个小女子的诸多坎坷和悲诉呢。况且,蔡文姬还是个嫁了三次的女人。因此,《胡笳十八拍》这样优秀的古琴曲,在沉溺于饮酒、服药、谈玄说道,纵情于山水之间的士大夫阶层中,很难得到广泛的传播,甚至几近湮没。

而到了繁荣昌盛的唐朝开元盛世,历史上出现了刘商这个人。据敦煌遗书中记载,刘商任合肥令的时候,对流传于胡地的笳曲《胡笳十八拍》十分感兴趣,也因此对传说中的蔡文姬,以及其遭遇深感同情,于是就“拟蔡琰《胡笳曲》”,创作出《琴曲歌辞·胡笳十八拍》,后又经当时的著名琴师董庭兰加以润色,使之成了唐代琴曲的代表作之一。尔后,也才有了唐代诗人李颀所作的《听董大弹胡笳声兼寄语弄房给事》诗:“蔡女昔造胡笳声,一弹一十有八拍。胡人落泪沾边草,汉使断肠对归客……”后来,宋·晁公武所著《郡斋读书后志·卷二》为此事作了记载:《胡笳十八拍》是“汉蔡邕女琰为胡骑所掠,因胡人吹芦叶以为歌,遂翻为琴曲,其辞古淡,商因拟之,叙琰事,盛行一时。”而这些记载,都说明了蔡琰的《胡笳十八拍》,在唐开元时期,经刘商拟作琴曲,董庭兰润色之后,才被人重视起来,其传播的范围也开始逐渐扩大。

不过,刘商拟作的《胡笳十八拍》,只是“叙琰事”。纵然精彩,脍炙当时,但他毕竟不是那个时代的亲历者,也就感受不到蔡文姬那种的幽愤情绪。所以,与蔡琰创作的《胡笳十八拍》相比,刘商所作的《琴曲歌辞·胡笳十八拍》,只不过是“说书者言”而已,其第一拍诗云:

汉室将衰兮四夷不宾,动干戈兮征战频。哀哀父母生育我,见离乱兮当此辰。纱窗对镜未经事,将谓珠帘能蔽身。一朝虏骑入中国,苍黄处处逢胡人。忽将薄命委锋镝,可惜红颜随虏尘。

注释:⑴ 不宾,意思是不臣服,不归顺。⑵ 苍黄,作“仓惶”解,指匆促慌张。唐·温庭筠《湖阴曲》诗云:“苍黄追骑尘外归,森索妖星阵前死。”⑶ 薄命,指不好的命运。

从诗中可见,刘商拟作的《胡笳十八拍》,纵然是仿效蔡琰的口吻,讲被虏骑掳掠之事,但情感却是相去甚远。毕竟刘商是在讲他人的故事,没有蔡文姬那种切身苦难的经历,便无幽愤成曲的心力。而诗中“忽将薄命委锋镝,可惜红颜随虏尘”的说法,在读者的眼中,只是感叹,而非悲愤。

至于到了宋朝,王安石就像谢榛所说的那样,是以集句的创作方法,来拟写《胡笳十八拍》,尽管其集句技法浑然天成,叙事逻辑一气贯通,但其拟作,在情感上,感染力上却是完全不同。‌其第一拍诗云:

中郎有女能传业,颜色如花命如叶。命如叶薄将奈何,一生抱恨长咨嗟。良人持戟明光里,所慕灵妃媲箫史。空房寂寞施繐帷,弃我不待白头时。

注释:⑴ 良人,此处指丈夫。⑵ 明光,汉代宫殿名,即明光殿。⑶ 灵妃,指秦穆公女弄玉。⑷ 箫史,传说中善吹箫的人,这里指弄玉的丈夫。⑸ 繐帷,设于灵柩前的帷幕。⑹ 集句出自唐·韩愈的《游西林寺题萧二兄郎中旧堂》,唐·白居易的《陵园妾》,唐·杜甫的《负薪行》,唐·张籍的《节妇吟》,唐·韩愈的《谁氏子》,唐·张籍的《白头吟》。只有第七句,是王安石将自己的《一日归行》中的诗句:“空房萧瑟施繐帷”改了两个字,即“萧瑟”改为“寂寞”。

王安石这首集句《胡笳十八拍·第一拍》,其字面上的内容,是讲述蔡文姬的故事。说蔡文姬年少时,嫁与当地有名望的卫公子仲道。卫仲道醉心诗文,门当户对又志趣相投,就好像汉·刘向的《‌列仙传》‌中的弄玉和萧史。可不幸的是,结婚一年之后,卫仲道突然病倒,撒手人寰。由此,卫家人认为蔡文姬有克夫之嫌,且“无所出”,即无子,就被卫家人送回娘家。但实际上,是王安石借讲蔡文姬的乱世飘零之悲,在暗抒自己变法失败罢官后的失意,以及对家国动荡的感慨。故与蔡文姬的那种切肤之痛,相去甚远。再加上诗是集句之作,也因此,很难触动读者对蔡文姬遭遇的同理心,只能落入“游戏之作”的评价之中。谢榛说他“好奇甚矣”,一点也不冤枉。

(刘建清)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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