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词太姥

标题: 《四溟诗话·卷一》之五十九讲 [打印本页]

作者: 船工    时间: 2026-8-18 17:24
标题: 《四溟诗话·卷一》之五十九讲
《四溟诗话·卷一》之五十九讲

《国宝新编》曰:“唐风既成,诗自为格,不与《雅》《颂》同趣,汉魏变于《雅》《颂》,唐体沿於《国风》。《雅》言多尽,《风》辞则微。今以《雅》文为近诗,未尝不流於宋也。”此王钦佩但为律诗而言,非古体之法也。

注:⑴《国宝新编》,以人物略传为主,为明朝顾璘编撰。⑵ 王钦佩,即王韦,字钦佩,官至南京太仆寺少卿。其与顾璘、陈沂,并称“金陵三俊”。与顾璘、陈沂、朱应登,并称“江东四大家”。为诗婉丽多致,隽味难穷,然失之纤弱

谢榛这段诗话,通过《国宝新编》里的王钦佩诗论,说明传统诗体的流变,即辨析《诗经》“风、雅、颂”不同体式对后世诗歌的影响。就是说,唐诗的风格,偏重于《国风》,其语言表达方式,较为含蓄、委婉;其内容的表达,也较为隐晦,意在言外,余味悠长。而汉魏古诗风格,则偏重于《雅》《颂》,其语言表达方式,较为直接、明确;其内容的表达,也较为完整,常把意思说透。而宋诗风格亦有如是现象。

因此,谢榛认为王钦佩的观点,即今人学律绝诗,也应以绍承“唐风”为主,若是绍承《雅》《颂》那种铺陈直叙、抽象议论的写法,“未尝不流於宋也”,即很容易走向以议论为诗的路径。当然,谢榛最后还强调王钦佩这一观点,“但为律诗而言,非古体之法也”,意思是说,“唐风”绍承“国风”,只是针对唐代律绝诗的作法而言,与唐代古体诗的作法无关。

《国宝新编》,为明朝南京刑部尚书顾璘所编撰。顾璘,字华玉,吴县人,颇负才名,喜诗好友。他之所以撰写这本《国宝新编》,是因为慨叹知交的凋零,而略叙数语以存其人,也因此书的内容就是与其同时代友人的略传。其中入编的人物有:李梦阳、何景明、祝允明、徐祯卿、朱应登、赵鹤、郑善夫、都穆、景旸、王韦、唐寅、孙一元、王宠等十三人。谢榛诗话中提到的“王钦佩”,就是顾璘“十三友人”中的王韦。而诗话中提到的论诗观点,则是顾璘所写王韦略传中的一段,其文如下:

“王韦,字钦佩,南京人仕。至太仆少卿,孝德纯备,丧母毁瘠,卒。父徽,宪宗朝给事中,直谏有声,少卿承志执节,讫有棱范。历仕留署,匪云要枢,确明职司,金石不挠,不曰孝思维则者乎?

论诗专尚才情,其言曰:‘唐风既成,诗自为格,不与雅颂同趣,汉魏变于雅颂,唐体沿於国风。雅言多尽,风辞则微。今以雅文为近诗,未尝不流於宋也。’故其诗婉丽多致,隽味难穷,或者谓为纤弱,岂知所操之殊向哉。

赞曰:王子维介,明辨义利,千金不捐,一诺无替,词流别代,力绍唐风,亟情独远,执象奚工。

在略传的前部分,先是介绍王韦的姓名字号、担任的最高职务,即南京太仆寺少卿,大致相当于明代马政系统的副长官。然后简评其为人处事,即“孝德纯备”,言其因母丧过哀而极度孱弱,以致亡故;言其继承父亲风范,虽未出任主官要职,但也极其负责任。并且以《诗经·大雅·下武》“永言孝思,孝思维则”之意,来赞美其仁德出自孝心。文中所谓“不曰孝思维则者乎”句,其意是说:这不正是说明了“孝道是行事的准则”吗?换句话表达,就是王韦所有的行事准则,可以从其孝敬父母的行为中体现出来。

接着,顾璘说明其“论诗专尚才情”,引述了王韦的论诗观点,同时评价其诗歌的特点。最后是总结陈词,先赞其德,为人耿直、明辨义利、志不移改、一诺千金;后赞其才,诗作自成一格、竭力承继唐风、至情独特深远、把握形象极为工整精巧。

可以说,王韦因其“竭力承继唐风”,故对“唐风”亦有深刻的认识,故其言:“唐风即成,诗自为格,不与《雅》《颂》同趣,唐体沿於《国风》。”这里要注意的是,王韦说的“唐风”,既不是指《诗三百》“国风”中的“唐风”,也不是指“唐尧之风”,而是特指唐人律绝诗的风格。其意是:到了唐代,近体诗便已完全定型,都具有自己独特的体制和风格,这就形成了不同于《诗经》中《雅》《颂》的趣味。不过,唐诗与《国风》还是有相似之处,可以说唐诗的抒情传统与审美特质,很大程度上源于《国风》的,因为它传承了“国风”含蓄、委婉的风格。

我们知道,《诗三百》是由“风、雅、颂”的篇章构成的。一般来说,“风”是采集于民间的诗歌,诗经中当时采集了十五个诸侯国的民歌,称之为“十五国风”,即“周豳王召郑(卫魏)齐,陈曹秦桧鄘邶唐。”其中“周”指《周南》,“召”指《召南》,“卫、魏”因同音而作一字读,指的是《卫风》和《魏风》。我们现在所说的“采风”一词,就是源于诗经的采风。“雅”,分为“大小雅”,是士大夫阶层和西周王室贵族创作的诗歌‌,主要用于宴会歌舞中吟唱。一般来说,士大夫创作的以讽谏为主诗歌,称为“小雅”;王室贵族创作的以歌功颂德为主诗歌,称为“大雅”。至于“颂”,大多是王室宗庙在祭祀,或举行重大典礼时的乐歌,内容是在盛赞神明的伟大,重表祖先的盛德,即“颂歌”部分。因此,“风、雅、颂”这三种诗歌都有其各自的特点。

王韦论诗时,之所以说“唐体沿於《国风》”,其原因在于“《雅》言多尽,《风》辞则微。”意思是说,“大小雅”的诗章,其语言表达方式,大都是板滞严正,较为直接、明确,把该说的道理都说完了,没有余味。而“十五国风”的诗章,用语则较为含蓄、委婉,灵活自由,简约而微妙。

也可这么认为,王韦的观点是:唐诗的风格与“国风”的风格近似,是以生动的形象为主,通过生动的形象来抒写作者性情;而汉魏古诗及宋诗的主流创作取向更接近于《大小雅》,多以直陈的方式说理、讽谏或颂美,表达的比较直接明白。因此他接着说:“今以《雅》文为近诗,未尝不流于宋也。”这里的“今”,是指王韦所在的明朝“弘治中兴”时期。

谢榛在引用王韦论诗观点之时,也提出自己的看法:“此王钦佩但为律诗而言,非古体之法也。”其意是,王韦的观点,仅仅是针对唐宋律诗体制来讲的,这与唐宋古体诗的创作方法没太大的关系。因为,唐宋古体诗主题丰富多样,既有描写自然风光,表达个人情感的作品,也有反映社会现实,人民疾苦的作品,与汉魏古诗体制大致相同。也因此,其诗歌风格可以多样,作者的情感表达和意境的营造,也可以随着主题的变化而变化,绍继“风、雅”,或“变风、变雅”,言情说理均无不可。

另外,谢榛之所以说“王钦佩但为律诗而言”,是因王韦精于唐律,其律有如顾璘赞扬的那样:“词流别代,力绍唐风,亟情独远,执象奚工。”把握诗歌形象极为工整精巧,比如他的五言律诗《游天宁寺》。其诗云:

问年看井幹,结夏闭山门。路夹双峰起,泉流百道喧。

葡萄缠废栋,蛱蝶舞荒园。窈窕堪栖隐,逢人未可言。

注:⑴ 井幹,与“井干”意思不同,这里指井上栏杆,而“井干”是一种房屋结构。⑶ 窈窕,指幽静美好。尾联之意是:这个地方幽静而美丽,足以成为隐居的好地方,只可惜没法对人说。

这首《游天宁寺》诗,以其简洁明快的语言描绘出了天宁寺的景色和氛围。特别是诗中颔联和颈联,对自然界生动、形象的描写,与人的情感巧妙地结合起来,揭示了岁月流转和生命的脆弱与美好。整首诗意境清新,画面感强烈,给人一种宁静、幽雅的感觉。而“窈窕堪栖隐,逢人未可言”这一尾联的情感表达,委婉含蓄,让读者感受到作者的孤独和无法与他人分享内心体验的苦闷。

我们通过对王韦诗歌的赏析,就可以认识到,他对“唐律”的理解是比较深刻的,而其律诗也有着独特的风格。比如,他在创作手法上,就具有‌精工典雅、‌色彩浓丽、含蓄迷离、幽微感伤的特点。同时,他善于运用朦胧的笔调,将景与情交织在一起,与温庭筠、李商隐等人的婉丽柔靡之作有相似之处,具有“十五国风”那样含蓄、委婉、简约而微妙的诗歌特质。由此可见,他认为“唐风既成,诗自为格,不与《雅》《颂》同趣……唐体沿于《国风》”而“《风》辞则微”的观点,也就不奇怪了。

(刘建清)






欢迎光临 诗词太姥 (http://wdtmsc.net/) Powered by Discuz! X2.5