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四溟诗话·卷一》之六十一讲 - 诗词太姥

左太冲《魏都赋》曰：“八极可围於寸眸。”子美“乾坤万里眼”之句，意本於此，若曰“眸”，则不佳。

注：⑴ 左太冲，即左思，字太冲，齐国临淄（今山东省淄博市）人。西晋时期大臣、文学家。其身材矮小，貌丑口讷，不好交游，但辞藻华丽。他四处收集资料，精心构思，花了十年时间写了《三都赋》，内容包括总序、魏都赋、吴都赋、蜀都赋。

谢榛这段诗话，通过左太冲与杜子美对“远眺”的不同表述，点评诗赋在不同语境下的用字问题。他指出杜子美的“乾坤万里眼”之句，实际上是化用了左太冲《魏都赋》中“八极可围于寸眸”的意境，即“意本於此”，但却将“眸”字改为“眼”字，这是更为高明的处理。换句话说，诗人只有在不同语境中，择取更为合适的字词表达，才能增强其作品的艺术感染力。‌‌‌‌

左太冲，即左思，太冲是他的字号。左太冲是西晋文学家，其最出名的事情，就是写了《三都赋》，且与一句成语“洛阳纸贵”相关。但他小的时候却很平庸：学书不成、学琴不成，人又矮小，相貌丑陋，说话结巴，连他父亲也看不起他，说后悔生了个这样的孩子。他父亲对其朋友们说：“左思虽然成年了，可是他掌握的知识和道理，还不如我小时候。”由此，左太冲便发愤读书，花了十年的时间，收集了大量的历史、地理、物产、风俗人情的资料，最后写出《三都赋》以证明自己的才华。

可是，《三都赋》成稿之后，并没有引起人们的重视，有的人还把它说得一无是处。左思不甘心自己的心血遭到埋没，便拿给西晋文学家张华看。张华先将《三都赋》逐句阅读了一遍，然后细问左思的创作动机和经过。之后，又去体察赋中的句子，赏析其含义和韵味，不由得深深的被感动，于是称赞道：“文章非常好！那些世俗文人只重名气不重文章，他们的话是不值一提的。皇甫谧先生很有名气，而且为人正直，让我和他一起把你的文章推荐给世人！”

据南朝齐史学家臧荣绪《晋书》中记载：“左思作《三都赋》，世人未重。皇甫谧有高名于世，思乃造而示之，谧称善，为其赋序也。后《三都赋》名满天下，一时洛阳纸贵。”皇甫谧是西晋时期的著名学者，是名门望族，得到他的认可，并为此作了序，不出名也不行。再加上皇甫谧还邀著作郎张载，为《三都赋》中的《魏都赋》做注，邀中书郎刘逵，为《蜀都赋》和《吴都赋》做注，于是左思便名扬天下，而“洛阳纸贵”成语也流传于今。

《三都赋》的内容，写的是魏、蜀、吴三国的国都。魏都，就是现在的河南省许昌市；蜀都，就是现在的四川成都。吴都，当时称建业，就是现在的江苏南京。谢榛诗话中“八极可围於寸眸”句，是引用《魏都赋》中的一句话，是左太冲赞叹冰井台宫城巍峨高大的一句描述。其节选如下：

亢阳台于阴基，拟华山之削成。上累栋而重霤，下冰室而冱冥。周轩中天，丹墀临飙。增构峨峨，清尘彯彯。云雀踶甍而矫首，壮翼摛镂于青霄。雷雨窈冥而未半，皦日笼光于绮寮。习步顿以升降，御春服而逍遥。八极可围于寸眸，万物可齐于一朝。

注：⑴ 亢阳，指台榭上方高而平的台基；阴基，指台榭深埋于下方的基座。李善注：“榭而高大谓之阳，基在下，故曰阴”；⑵ 重霤，指‌承接雨水的‌重叠屋檐结构。“霤”，通“溜”，意为檐水流下；‌‌⑶ 冱hù冥，即‌阴晦寒冷‌，形容冰井台内部深邃阴寒的景象；⑷ 周轩，指‌回环而有窗的长廊；‌⑸ 彯彯‌piāo‌，形容‌翻飞貌的样子；⑹ 踶dì甍，意指雀形装饰构件‌踏着屋脊；‌‌⑺ 摛镂，指云雀羽翼铺展开其雕饰之美；⑻ 绮寮，指‌雕绘精美的窗户；⑼ ‌‌习步，指按照步骤上下行走。

左太冲在《魏都赋》中，详细描述了‌曹操邺城“三台”，即铜雀台、金凤台、冰井台。节选的‌‌这段描述，是写“冰井台”。首两句总写冰井台从坚实的地基上拔起，像华山那样高耸陡峭。接着细写冰井台的整体结构：屋檐层叠、冰室冱冥、长廊回环、丹墀临猋、云雀踶甍、翼角铺展、云雨只能笼罩在台的半腰、日光洒满雕花的窗棂。最后言其调整步态登上高台，身着春服自在逍遥。然后极目远眺八方，世间万物可在一时间内尽收眼底‌。由此可见，文中的“围于寸眸”，就是“尽收眼底”的意思。

但这样，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就来了：杜子美化用左太冲《魏都赋》里“八极可围於寸眸”这句，作“乾坤万里眼”诗句时，同样是描写“眺望”，却为何将句中的“眸”字改为“眼”字呢？按谢榛的评论来说，杜子美若是用了“眸”字，其诗味“则不佳”。何为“不佳”？我们先来了解“乾坤万里眼”这句诗的完整语境。它出自杜甫的《春日江村五首》中的第一首。

这首诗作于唐代宗永泰元年的春天。此时安史之乱刚刚结束，整个大唐还处在战后的恢复期，朝堂与地方的局势依旧波谲云诡。而杜甫本人，刚刚辞去剑南东西川节度参谋的职务，回到了成都的浣花草堂闲居。诗题里的“江村”，指的就是成都郊外、浣花溪西岸的这处草堂居所。

整首诗的脉络非常清晰。诗人从眼前春日江村的春耕景象落笔，一边抒发自己天涯羁旅、百年过客之慨；一边也表达了自己终于摆脱幕府俗务、回归草堂农耕生活的松弛与喜悦之情。其诗曰：

农务村村急，春流岸岸深。乾坤万里眼，时序百年心。

茅屋还堪赋，桃源自可寻。艰难昧生理，飘泊到如今。

注：⑴ 乾坤，指天地，代表空间；⑵ 时序，指过往，代表时间。⑶ 桃源，指桃花源里的生活；⑷ 昧生理，意指不明白，形容自己糊里糊涂的讨生活。

这首诗的首联，诗人以一幅紧张而繁忙的春耕图景开篇，把春日江村的人事、物景直接递到读者眼前；接着颔联，承接首联描述的春日江村的人事、物景，发出自己对这个天地世界的感慨，也对自身人生经历的思考，视线从眼前的春耕景象，一下子扩展出天地、时空的格局，足见老杜之胸襟和气度；颈联，诗人的目光又回到了他所处的当下草堂生活，表达其对现实生活的无奈和妥协，也透出对和平、宁静的理想生活的向往和追求；最后两句，是对颔联思绪的延伸演绎，也是对颈联心境的收束总结。他点出自己在流转的百年时序里，一路漂泊流离、尝遍艰难困苦的人生状态，忍不住感叹，直到今天落脚在这方江村之中，才终于寻到这么一点点难得的宁静与安稳，并以此收束全诗，余味却留得很长。

在这首诗中，谢榛引用了颔联的上句“乾坤万里眼”，并认为杜甫若是用了“眸”字，“则不佳”。这里除了“眸”字是平声字，不合声律规则的原因外，主要是杜甫的“眼”字，是说自己有一双能够洞察万里江山的眼睛。隐喻其放眼看大唐天下安史之乱，以及乱后的社会现状。这和左思所说的“眸”，只是站在高台之上“万物尽收眼底”的视角，存在着本质上的区别。

另外，虽然“眸”与“眼”二字都可指代人的眼睛，但二者在语义上仍有明确区别。《说文新附》将“眸”解释为“目童子也”，也就是瞳孔、眼珠，自带“聚焦、凝神”的含义，指向由外向内的收纳，正对应左思笔下“围於寸眸”的状态。而“眼”大多指代人的整个视觉器官，古已有“白眼”“青眼”的说法，语义上更突出外在的视觉功能，指向由内向外的眺望，这份“眼光”仿佛能洞穿世间万物，因而更显广阔、深邃，正贴合我们常说的“放眼世界”的意境。所以二者在特定语境下一收一放，表意逻辑完全不同，自然不可随意替代。

再说，“眸”与“眼”二字，在古典诗文中的典型用法，也决定了二者不能随意混用。

一般来说，“眸”多指向瞳仁，常以明亮、有神来修饰，用来传递细腻温婉的情绪，大多落在细微处。比如白居易《长恨歌》的“回眸一笑百媚生”，用“回眸”精准捕捉杨贵妃转头时眼波流转的瞬间神态。又如曹植《洛神赋》的“明眸善睐”，用“明眸”突出洛神瞳孔明亮、顾盼生辉的灵动气质。即便是描写远望之时，“眸”也始终和凝神专注的状态绑定。比如明代林熙春《过隘岭》的“凝眸瀚海三山小，回首章江八极环”，宋代李纲《望龟峰》的“凝眸望霄汉，曳尾谢泥涂”，包括左思《魏都赋》里的“八极可围于寸眸”，核心都离不开凝神专注的状态。

而“眼”字用在诗词中时，侧重表达整体的观感。比如苏轼《水龙吟》的“困酣娇眼，欲开还闭”，用“娇眼”既写杨花姿态，也暗喻美人睡眼，是充满生活化的灵动表达。还有北宋刘攽《南湖诗·其一》的“春心处处迷芳草，醉眼依依乱夕阳”，用“醉眼”刻画诗人沉醉于春日景致时，带着微醺感、视线朦胧迷乱的状态。此外，“眼”字还常用来比拟外在事物。比如王观《卜算子》的“水是眼波横”，把江水比作眼波，借“眼”的宽泛属性来描摹自然山水。元代吴当《冬至后九日》的“渐开柳眼窥春色，未放梅腮送酒杯”，用人的睡眼初张，来形容早春初生的柳叶嫩芽，跳出了人体器官的局限，延伸到自然意象之中。

由此可见，“眸”与“‌眼”二字，在古典诗文的语境中，都有其特定的用法。若硬将二者调换使用，读起来内心就自然会生出一种违和感。就拿诗话讨论的杜子美和左太冲两句诗文来说。在杜甫“乾坤万里”的壮阔意境中，要是换成“乾坤万里眸”，瞬间就略显格局狭隘，根本承载不住诗人的博大胸怀与深邃思想。反过来，把左思“八极可围于寸眸”改成“八极可围于寸眼”，读起来也会觉得别扭生硬。所以谢榛才会说，“眸”“眼”二字字面意思虽相近，但杜甫这句诗“若曰‘眸’则不佳”。这正是古典诗人炼字的精妙讲究，差一字，意境与格局便相去甚远。

总之，说到底诗词用字，贵在精炼与传神。所谓诗词的“炼字”，本质上就是要求作诗之时，每一个字都要经过反复的推敲琢磨。而只有下足这样的功夫，才能打磨出真正的佳句。左太冲写《魏都赋》时选“眸”而弃“眼”，杜甫写《春日江村》时选“眼”而弃“眸”，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精准选择，这正是古典诗文用字精妙之所在，也唯有这般贴合语境的取舍，才能贴切地传递出诗句的意蕴与诗人的情感。

（刘建清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