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机《文赋》曰:“诗缘情而绮靡,赋体物而浏亮。”夫“绮靡”重六朝之弊,“浏亮”非两汉之体。徐昌谷曰:“‘诗缘情而绮靡’。则陆生之所知,固魏诗之查秽耳。”
注:⑴ 陆机,字士衡,西晋文学家,其祖父是华亭侯陆逊。陆机“少有奇才,文章冠世”,与潘岳同为西晋诗坛的代表,形成“太康诗风”,世有“潘江陆海”之称。⑵ 徐昌谷,即徐祯卿,字昌谷,明朝文学家。其倡言“文必秦汉、诗必盛唐”,与祝允明、唐寅、文征明齐名,号“吴中四才子”。因其“貌寝”,又比祝允明、唐寅、文征明晚出生一二十年,且在33岁时就去世,故在“江南四才子”传说中,被杜撰的周文宾替代。⑶ 查秽huì,即渣滓秽物,喻诗歌中存在的瑕疵和不足。
谢榛这段诗话,引用徐昌谷《谈艺录》中的观点,对陆机“诗缘情而绮靡,赋体物而浏亮”的论断进行了辨析。谢榛认为,陆机的论断直接催生了六朝诗歌过度追求华丽藻饰的浮靡弊病,偏离了汉魏古诗的质朴传统;同时“浏亮”这一赋论标准,也不符合两汉古赋的典型特征。而在徐昌谷看来,陆机所知道“诗缘情而绮靡”,只不过是魏晋诗歌中的瑕疵与不足,即所谓的“固魏诗之查秽”。这里的“魏诗”,是泛指魏晋时期的诗歌;“查秽”一词,喻指瑕疵和不足,也就是诗歌创作中追求“绮靡”的不良倾向。
那么,陆机“诗缘情而绮靡”究竟是何意思?
这里的“诗缘情”,意指诗歌是为了抒发作者的真实情感而创作。“诗缘情”观点,虽说是陆机首次提出,强调诗歌因情动而生,但其思想源头可追溯至《毛诗序》。《毛诗序》曰:“诗者,志之所之也。在心为志,发言为诗,情动于中而形于言,言之不足,故嗟叹之;嗟叹之不足,故永歌(长歌)之;永歌之不足,不知手之舞之,足之蹈之也。”这段序言清晰阐述了诗歌言志、抒情的两大特点,认为诗歌以言志为主、缘情为辅,二者是统一的。但到陆机《文赋》中,却将个人情感确立为诗歌创作的核心动因,将《毛诗序》中原本依附于政教之“志”的“情动于中而形于言”观点独立出来,正式形成“诗缘情”的论断。
也由此该论断后来成为诗界的主流观点,在诗歌史中拥有极强的普遍性与延续性:南朝刘勰在《文心雕龙·情采》中提出“情者文之经”,将情感上升为所有文学创作的根本纲领;钟嵘在《诗品》中以“吟咏情性”为核心标准,构建起以情感体验为核心的诗歌品评体系;南宋严羽在《沧浪诗话·诗辨》中直接点明“诗者,吟咏情性也”,最终把“缘情”锁定为诗歌的核心审美属性。
讲到这里,还不能不提到白居易的“诗缘情”观点。他在《与元九书》中阐述诗歌特性时明确提出:“感人心者,莫先乎情”。并进一步提出诗歌创作中的“根情,苗言、华声、实义”的论断。所谓的“根情”,就是将“情”喻为诗之树的根本;“苗言”,是将“言辞”喻为诗之树的苗干枝叶;“华声”,是将“声律”喻为诗之树绽放的花朵;“实义”,是将“思想内容和教化意义”喻为诗之树的果实,也就是诗歌的核心和灵魂。在白居易的观点中,《毛诗序》所谓的“诗言志”,是根植在“情动于中”的情感基础之上。
由此可得出这样的结论:谢榛批评陆机“诗缘情而绮靡”的观点,问题不在于“诗缘情”三字,而在于“绮靡”二字。
唐李善为《文赋》作注时明确界定:“绮靡,精妙之言”,由此可推知陆机的本意:抒发情感的诗歌,应当以精细微妙的文辞形式,来精准承载内在的真挚情感。但“绮靡”二字本身,也天然包含声韵和谐、辞采精妙等要求,因此,“诗缘情而绮靡”这句话,就极易被后世解读为:诗歌的本质特征既然是“情”,那么其“缘情”的风格,也应当偏向柔弱、细腻、华美的特征,当然,对应的辞藻也必须随之艳丽华美。
而从《文赋》的溯源来看,陆机的“绮靡”一说,也是受到当时魏文帝曹丕文论观点的影响。曹丕在《典论·论文》中,曾对当时流行的文体作了四种分类,即“奏议,书论,铭诔,诗赋”。尔后又对这四类文体的风格分别加以要求,曰:“夫文,本同而末异。盖奏议宜雅,书论宜理,铭诔尚实,诗赋欲丽。”这里的“诗赋欲丽”,就是指写诗作赋时,要兼顾作品的声韵和谐、文辞对偶、辞藻华丽和优美。而陆机正是在曹丕这一论断的基础上,进一步将“缘情”的内在本质与“绮靡”的外在形式要求绑定,最终完成了从“诗赋欲丽”到“诗缘情而绮靡”的理论升级。
由此,陆机自己也极力去践行这个观点。比如他的一首《班婕妤》诗,就展现出“缘情绮靡”的特点。陆机这首诗,描写了汉成帝嫔妃班婕妤在退居长信宫之后的忧伤悲痛心情。其诗云:
婕妤去辞宠,淹留终不见。寄情在玉阶,托意惟团扇。
春苔暗阶除,秋草芜高殿。黄昏履綦绝,愁来空雨面。
注:⑴ 班婕妤yu,婕妤,是宫中女官名,也是妃嫔称号。班,为其姓氏。⑵ 淹留,指等的时间很长。⑶ 履綦,原指鞋上的带子,后喻足迹或踪影。⑷ 雨面,指泪流满面,形容极度的悲伤。“空”,意指愁来泪也白流,没有人会来同情你。
诗中采用借景抒情的手法,整体意象丰富,语词清丽流畅,对仗规整工稳,用典灵动自然,意蕴悠远深长,充分展现出作者在诗歌语言艺术层面的深厚功力,精准契合曹丕提出的“偶丽华美”的审美特点。
这首诗虽属于乐府旧题,却有五言律诗的影子,中两联基本上是对仗的。同时,也符合陆机在《文赋》中自己提出的“其会意也尚巧,其遣言也贵妍。暨音声之迭代,若五色之相宣”的审美标准。这里的“会意尚巧”,是指在具体的构思过程中要重视巧妙。“遣言贵妍”,是指遣词造句时要以辞藻美妍为标准。“音声迭代”,是指语言的音节、节奏具有抑扬顿挫的音乐美。“五色相宜”,是对上面三句话的整体概括,指诗歌辞藻华丽、音韵和谐,如同五色相互映衬搭配,最终生成色彩层次丰富的效果,从而使作品更富艺术张力。
陆机“缘情绮靡”诗说提出后,影响极为深远。后世文人常以此标准来称赞佳作,甚至将其作为诗的代称:比如《文心雕龙·辨骚》评价《九歌》,称其“绮靡以伤情”;梁代王筠在《昭明太子哀册文》中称赞萧统的创作风格,言其“属词婉约,缘情绮靡”。由此,“缘情绮靡”既成为魏晋时代文学自觉的重要表现与主要特征,也被后世不少文论家视作这一时期文学的瑕疵与弊病。也就是说,魏晋之后有些诗人过度偏执于“绮靡”的形式,在追求作品的精致、辞藻华丽、情感细腻的过程中,忽略了诗歌本应承载的内在思想意义,最终导致作品显得空洞浅薄,既缺乏建安风骨的深度与刚健,也缺乏对社会现实的深刻反思与批判。正如清代纪昀批评的那样:“绮靡”只片面强调了诗的审美属性,却忽视了诗的教化作用。也正因如此,谢榛将其定性为“六朝之弊”,还引徐昌谷的观点进一步批评:“陆生之所知,固魏诗之查秽耳”,意思是陆机所主张的“诗缘情而绮靡”,本质上不过是魏晋诗歌中的糟粕罢了。
谢榛所说的徐昌谷,就是有“吴中诗冠”之称的徐祯卿,“昌谷”是他的字。他才气横溢,是“江南四才子”中唯一考中进士的人,可惜人生短暂,相传是因病学道、服食丹药中毒而亡,年仅33岁。徐昌谷之所以批评陆机观点,是因为他论诗虽也推崇情致,认同“诗缘情”,却不主张“绮靡”的倾向。他的诗歌风格清朗,熔炼精警,在艺术上追求气韵流畅、谨严统一的特点,往往不拘泥于传统对偶和平仄要求,尽显其独特的艺术风格及才气,他的《在武昌作》五言诗就是这类风格的典型代表。这首诗是徐昌谷客居武昌、秋意渐生时所作,明末“云间三子”之一的李舒章评价这首诗:“八句竟不可断”:全诗一气呵成、不可割裂,写景与抒情浑然一体,句与句之间脉络连贯、意境交互相融,显示出气韵流畅、谨严统一的艺术特点。其诗云:
洞庭叶未下,潇湘秋欲生。高斋今夜雨,独卧武昌城。
重以桑梓念,凄其江汉情。不知天外雁,何事乐长征?
首联直接点明客居所处的江汉地域,以及秋日将临的物候特征。颔联“高斋今夜雨”承接秋意氛围,写秋气渐生之时,诗人独卧武昌城的高斋之中,静听夜雨淅沥。“独卧武昌城”顺势带出后文的桑梓之念。颈联紧承颔联雨夜孤居场景,正因“雨夜独卧”,才催生出故土之思,即“重以桑梓念”。由于思乡之切,便更觉客居江汉的寒冷凄清,即“凄其江汉情”。最后尾联以设问收束全诗,叩问天际鸿雁为何乐于远途跋涉,全然不恋眷乡关。以大雁的南飞迁徙作比,婉转抒发自己远离桑梓、流寓江湘的羁旅感慨。
严格来说,这首诗不算严谨的五律,因为首句就不合律,颔联也不对仗,颈联的“桑梓”和“江汉”的平仄也不对。但这正是徐昌谷学习孟浩然,为突出诗的气韵和格调,而不拘泥格律的结果。由此可见,他评“陆生之所知(绮靡),固魏诗之查秽耳”的观点,就很正常。
陆机《文赋》中紧随“诗缘情而绮靡”的第二句是“赋体物而浏亮”。这里的“体物”,是指铺陈事物的形态和特征,借以抒发情志。“浏亮”,则指行文思路明朗清晰,语言流畅爽利。整句话的意思是:只有通过明朗的思路、清晰的语言来描摹事物的细节和特征,才能达到生动逼真的表达效果,同时自然抒发作者的内在情感。这是陆机对“赋体”审美特征作出的明确界定。但在谢榛看来,这种“浏亮”风格“非两汉之体”,也就是说,“浏亮”这一审美判断,并非两汉时期赋体作品的典型特征。
民间普及文学常识时,常以“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”概括古代文学脉络,也不会遗漏“楚辞”,却往往容易把“汉赋”忽略。两汉时期的文学创作,本就以“赋”为主,以“乐府”为辅。赋这种文体讲究文采与韵律,兼具诗歌和散文的双重属性:语句上以四、六字句为基础,错落排布且追求骈偶;语音上要求声韵谐调;文辞层面注重藻饰与用典;内容则侧重铺陈写景、借物抒情,远承《诗经》的赋比兴传统,近接《楚辞》的浪漫脉络。因此,汉赋的艺术特征是多维度的,它不仅具备“浏亮”的特征,也就是所谓的行文思路明朗清晰、语言流畅爽利;还兼具夸张修辞、丰富想象与华丽辞藻等多重特点。
如枚乘《七发》,司马相如《子虚赋》《上林赋》,扬雄《甘泉赋》《羽猎赋》,班固《两都赋》,张衡《二京赋》,左思《三都赋》等,都是气势宏大的作品。这类作品在描摹整体景物时,注重布局的和谐与统一,铺陈详尽且辞藻华丽,形象立体而生动,不仅细致展现出事物的外在特征,更在其中寄托了作者的情志与志向。由此可见,陆机“赋体物而浏亮”的观点,仅点明了赋体的一个方面,远非汉赋的全部特征。
总之,西晋陆机在《文赋》中提出的“诗缘情而绮靡,赋体物而浏亮”观点,是针对他所处的那个时代、诗与赋的不同艺术追求作出的判断。尽管谢榛和徐昌谷站在后世诗学立场提出不同看法,指出诗赋在不同历史阶段,艺术特征会呈现出不同的特性,但“诗缘情而绮靡”的核心主张,对后世文学创作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,也深刻影响了历代的文学审美取向。
(刘建清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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