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词太姥

标题: 《四溟诗话·卷一》之六十五讲 [打印本页]

作者: 船工    时间: 5 天前
标题: 《四溟诗话·卷一》之六十五讲
《四溟诗话·卷一》之六十五讲

唐人歌诗,如唱曲子,可以协丝簧,谐音节。晚唐格卑,声调犹在。及宋柳耆卿周美成辈出,能为一代新声,诗与词为二物,是以宋诗不入弦歌也。

注:⑴ 格卑,意指诗歌气格卑弱。⑵ 柳耆卿,即柳三变、柳永。其字耆卿、景庄,是北宋词人。⑶ 周美成,即周邦彦,其字美成,号清真居士,北宋词人,精通音律。

谢榛这段诗话,梳理了从唐到宋的诗乐演变脉络与缘由。他认为,唐诗本就歌诗一体,多谐音律,可适配器乐进行演唱;即使是意境衰飒、气格卑弱的晚唐诗,也还保留着歌诗一体的传统。但到了宋代,由于柳耆卿大量创作慢词长调,成为市井流行的新曲;周美成将词的格律打磨到极致,实现文字声律与音乐乐律的深度融合,就此确立了一代新的词乐规范。反观宋代的律绝诗,却因侧重理趣思辨、以才学为诗,逐步脱离了歌诗一体的传统,最终使诗与词彻底分途,独立为“不入弦歌”与“可入弦歌”的两种文体。

诗话中所谓“唐人歌诗,如唱曲子,可以协丝簧,谐音节”之说,我们可唐人薛用弱《集异记》记载的“旗亭画壁”故事找到实证。其文曰:

开元中,诗人王昌龄、高适、王之涣齐名。时风尘未偶,而游处略同。

一日,天寒微雪,三人共诣旗亭,贳酒小饮,忽有梨园伶官十数人,登楼会宴。三诗人因避席偎映,拥炉火以观焉。

俄有妙妓四辈,寻续而至,奢华艳曳,都冶颇极。旋则奏乐,皆当时之名部也。昌龄等私相约曰:“我辈各擅诗名,每不自定其甲乙。今者,可以密观诸伶所讴,若诗入歌词之多者,则为优矣。”

俄而,一伶拊节而唱曰:“寒雨连江夜入吴,平明送客楚山孤。洛阳亲友如相问,一片冰心在玉壶。”昌龄则引手画壁曰:“一绝句!”

寻又一伶讴之曰:“开箧泪沾臆,见君前日书。夜台何寂寞,犹是子云居。”适则引手画壁曰:“一绝句!”

寻又一伶讴曰:“奉帚平明金殿开,且将团扇共徘徊。玉颜不及寒鸦色,犹带昭阳日影来。”昌龄则又引手画壁曰:“二绝句!”

之涣自以得名已久,因谓诸人曰:“此辈皆潦倒乐官,所唱皆巴人下里之词耳!岂阳春白雪之曲,俗物敢近哉?”因指诸妓之中最佳者曰:“待此子所唱,如非我诗,吾即终身不敢与子争衡矣!脱是吾诗,子等当须列拜床下,奉吾为师!”因欢笑而俟之。

须臾,次至双鬟发声,则曰:“黄河远上白云间,一片孤城万仞山。羌笛何须怨杨柳,春风不度玉门关。”之涣即揶揄二子,曰:“田舍奴!我岂妄哉?”因大谐笑。

诸伶不喻其故,皆起诣曰:“不知诸郎君,何此欢噱?”昌龄等因话其事。诸伶竞拜曰:“俗眼不识神仙,乞降清重,俯就筵席!”三子从之,饮醉竟日。

注:⑴ 未偶,即未遇,指他们尚未遇到赏识自己的人。⑵ 旗亭,悬旗为酒招,故称。。⑶ 贳shì酒,即指赊酒。⑷ 偎映,指隐蔽在酒楼角落之处。⑸ 四辈,多义,此处指众人。⑹ 名部,原指名家之作的归类集合,这里引申为名曲。⑺ 俗物,这里是对世俗庸人的鄙称。⑻ 脱是,“脱”,表示“倘若、如果”。⑼ 田舍奴,指乡巴佬。⑽ 清重,意指清贵之身。

这个故事告诉我们这样一个事实:唐诗是可依平仄声调配乐歌唱、与丝竹弦管协奏的。而越是能适配“协丝簧、谐音节”的佳作,就越受梨园之人喜欢。比如故事中王之涣的《凉州词》,就因诗中包含“间、山、羌、杨、关”等多个开口音字,吟唱起来音色宏亮,带有一种豪迈之情,且与昂扬的旋律高度适配,因此被技艺最佳的梨园伶官选中演唱。

谢榛认为诗到晚唐,尽管“格卑”,但“声调犹在”。其所谓“晚唐格卑”,不是对晚唐诗的道德评判,而是指它的气势、意境多衰飒,多低靡,多轻浅,格局不大;反之,若论“盛唐格高”,则是指其气格高远,其气势、意境或高远、开阔,或高昂、振起。由此可见,无论唐诗的“格卑”或“格高”,均存在可“协丝簧、谐音节”的特质,只不过在气势、格局、意境方面不同而已。

“晚唐格卑”之说,最早是宋人相较于盛唐诗来说的。如宋代诗评家吴可在《藏海诗话》中曰:“晚唐诗失之太巧,只务外华,而气弱格卑,流为词体耳。”这里所谓“流为词体”,是指其创作倾向逐渐演变为后世词体的特质。比如晚唐诗人郑谷,因其诗风成为晚唐诗风的代表,他本人也就成了“格卑”之说的代表。欧阳修在《六一诗话》中批评曰:“郑谷诗名盛于唐末……其诗极有意思,亦多佳句,但其格不甚高。”

当然,欧阳修乃至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评价晚唐郑谷“格卑”,并非是全盘否定其创作价值,二者实际上也认可其诗作“极有意思,亦多佳句”。所谓郑谷“格卑”,落到具体创作上,是指其有三个特点:语言上浅切通俗,章法上多用对句,修辞上喜用复字。比如他的《莲叶》诗,其诗云:

移舟水溅差差绿,倚槛风摇柄柄香。

多谢浣溪人不折,雨中留得盖鸳鸯。

郑谷这首《莲叶》诗,正是其诗作“格卑”特点的范本,气象不大,格调不高,但并不妨碍其给人以美的享受。诗的起承句采取对起的形式,也用了“差差绿”“柄柄香”这样的叠字复词,整首诗由舟行荷塘、风摇荷叶、纱浣荷水、鸳鸯戏莲四个画面,连缀成一幅完整优美的荷塘画卷;写莲的色彩,莲的清香,爱莲的浣女,及莲对鸳鸯的关爱,但不着一“莲”字,浅切通俗中有情致,有思理,意境优美,句句如画。

我们再看盛唐李白所作的《折荷有赠》,同样是写莲,整首诗却浑成天成,以高远、清新、高雅、纯洁的意境,给人以强烈的艺术感染力。其诗云:

涉江玩秋水,爱此红蕖鲜。攀荷弄其珠,荡漾不成圆。

佳人彩云里,欲赠隔远天。相思无因见,怅望凉风前。

这首拟古诗,富于浓厚民歌韵味,运用了委婉含蓄的艺术手法,淋漓尽致地表现出人物的内心情感。诗中表面上是以女子的口吻,表现出对远方情人的深深思念之情;实际上,却表达了诗人理想不能实现的惆怅之情。首联给人的意象,就是秋高气爽,云水浩淼,荷绿朵红,视角广阔的江天画面。接着诗人从“攀荷弄珠,荡漾不成圆”,自然的过渡到“远天的佳人”,最终落到“相思无因见”的浩茫“怅惘”,把个人情思升华为理想落空的人生感慨。由此可见,同样是写“荷”,但当我们将郑谷和李白的诗进行比照,就可看出二者在气格上的差异,即前者始终将目光聚焦于荷塘小景,情思停留在细腻的审美趣味中,显得格局轻浅,气格卑弱;后者则以浩淼江天为背景,意境开阔,将个人相思延伸至天地间的人生怅惘,显得气格高远。

当然,气格卑弱不等于诗就不好,有些“格卑”的诗,也很有味道,不乏精彩佳句,引人入胜。就郑谷诗来说,虽有气格卑弱的一面,但其浅切通俗的诗风,与好用复字的修辞手法,对宋之后的诗人还是产生了深远的影响。比如杨万里的诗,之所以活脱生机与自然理趣并重,在南宋能独树一帜,实际上就是继承了郑谷诗的风韵和技法,加上变而化之,才成为南宋诗坛大家。

总之,无论诗是“格卑”还是“格高”,都是有其喜爱的群体,而其“声调”,也如谢榛所说的那样“犹在”,可以“协丝簧,谐音节”的。但到了宋代,却不一样了,特别是出现柳耆卿、周美成这样的词曲大家之后,人们就开始唱曲子词,而诗的传唱生态被词曲分流了。

柳耆卿,即柳永,原名三变,字景庄,后改字耆卿。因在家族同辈中排行第七,世称柳七,是福建崇安五夫里人。柳三变可谓北宋首位专业词人,对宋词的革新,作出很大的贡献,“奉旨填词”的典故便发生在他身上。据南宋吴曾《能改斋漫录》记载,宋仁宗天圣二年(1024年),柳三变第四次参加应试,考中进士,但仁宗却因不满其曾在《鹤冲天·黄金榜上》中写过“忍把浮名,换了浅斟低唱”句,在将放榜之时,删去其名字,并说:“既然想要‘浅斟低唱’,何必在意虚名。”之后,据说柳三变便索性自号“奉圣旨填词柳三变”。

可以说,柳耆卿在其一生的创作中,极大的丰富了词调,发展了词体,特别是慢词的开拓,对当时及后来的影响都很巨大。正如叶梦得《避暑录话》记载的那样:教坊乐工每得新腔,必求柳永填词,然后作品才能流行于世,于是声传一时。甚至有西夏归朝官员评价道:“凡有井水处,即能歌柳词。”这样一来,宋词就开始抢占原本属于唐诗在民间宴饮、市井娱乐领域传唱市场,而律绝诗的大众传播基础也由此遭到分流。这种扎根市井民间的传播基础,为后续周美成整理古音、规范词律、推广南宋词,打下了最广泛的受众根基,成为宋词正式跻身于“一代之文学”的源头。

周美成,即周邦彦,字美成,自号清真居士,杭州钱塘人,北宋词人、音乐家,曾官至国子监主簿、校书郎等职。周邦彦精通音律,创作了许多新词调,其作品在婉约词人中长期被尊为“正宗”,而王国维在《人间词话》中则称其为“词中老杜”。据陈思编撰的《清真居士年谱》记载:宋徽宗大观元年(1105年),朝廷设中央乐署大晟府,命周邦彦等人讨论“古音审是”,负责谱制词曲,供奉朝廷。为此,他系统整理、规范了词乐,让词的声律体系完全成熟,使之成为宫廷、官方宴集的正式演唱文本。而此时宋诗的雅乐演唱地位,就彻底被宋词所取代,由此完成了词与诗的文体分工:宋词承担雅乐演唱的审美功能,宋诗则承接“言志说理”的传统,二者并行发展。

由此可见,谢榛这段诗话,让我们明白这样一个道理:无论是盛唐还是晚唐的律绝诗,大都可以“以诗配乐”,也就是可以“协丝簧,谐音节”进行歌唱;到了宋代,由于柳永和周邦彦等词人的努力,词在民间娱乐、官方宴集中,更多成为“依声填词”的演唱文本。以致于词与诗,二者开始在“可入乐”的属性上分道扬镳:曲子词成为一代新声,宋诗、乃至明清之后的近体诗歌,则变成了侧重韵律的案头作品,而不入弦歌”的文学形式。

(刘建清)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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