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四溟诗话·卷一》之十四讲

船工

《四溟诗话·卷一》之十四讲

扬雄作《反骚》《广骚》，班彪作《悼骚》，挚虞作《愍骚》，应奉作《感骚》，汉魏以来，作者缤纷，无出屈宋之外。

注：⑴ 扬雄，即是杨雄，字子云，蜀郡成都人，西汉末年辞赋家、思想家。《反骚》《广骚》均为其所作。前者主旨是为不赞成屈原的投江行为而作，后者已佚，不知所云。⑵ 班彪，字叔皮，扶风安陵人，东汉史学家、文学家。《悼骚》是其为凭吊屈原而作。⑶ 挚虞，字仲洽，京兆郡长安县人，西晋谱学家。《愍骚》是其挚虞为愍念屈原而作。⑷ 应奉，字世叔。汝南南顿人，东汉学者。因党争，慨然以疾自退，追愍屈原，著《感骚》30篇，病卒。⑸ 缤纷，繁盛之意。⑹ 无出屈宋，意指不能超过先秦楚辞作家屈原和宋玉。

谢榛这段诗话，是对“汉魏以来”拟写屈宋骚体文学的创作现象提出看法。他认为汉魏骚体赋的众多作者，以先秦楚辞作家屈原、宋玉为宗，虽然已突破楚地民歌的限制，发展为独立文体，但他们在情感表达与文体创新上，均“无出屈宋之外”。换句话说，虽然西汉末年辞赋家扬雄的《反骚》，能以理性的批判重构屈骚精神；东汉史学家班彪的《悼骚》，凭借哀悼屈原而抒发自己的政治失意；东汉学者应奉的《感骚》、西晋谱学家挚虞的《愍骚》，也能忠实的延续了哀悯传统，但他们均无法超越屈宋的作品，无法超越他们开创的“香草美人”象征体系与“发愤抒情”的传统。

屈原，名平，字原，又自云名正则，字灵均，是战国时期楚国诗人。其曾为楚怀王左徒，从事变法改革，制订并出台各种法令。他的文学成就和爱国精神，在中国的文学史上有着重要的地位，其影响也极为深远。而其代表作《‌离骚》，‌对后世的文学创作起着典范的作用，标志着中国诗歌进入了一个由大雅歌唱，到浪漫独创的新时代。他的诗歌充满了对国家和民族的深切关怀，‌以及对个人命运的感慨，也充满了浪漫主义色彩，因而，‌被后人尊称为“楚辞之祖”，并多有拟作。

然而，后人拟作，学屈原文采居多，学其为国直谏，且能感慨赴死的精神却很少。司马迁在《史记·屈原贾生列传》里说：“屈原既死之后，楚有宋玉、唐勒、景差之徒者，皆好辞而以赋见称；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，终莫敢直谏。……自屈原沈汨罗后百有余年，汉有贾生，为长沙王太傅，过湘水，投书以吊屈原。”其意是指屈原死后，楚地有宋玉、唐勒、景差等人，喜欢并学习屈原的文采，但丢弃了屈原敢于直谏的品质。一直到汉朝的贾谊出现，在过湘江的时候，发出愤慨来作《吊屈原文》投入水中。贾谊凭吊屈原的辞赋，是史上最早的凭吊文，开创了汉代辞赋家追怀屈原的先例。

贾谊之所以作《吊屈原文》，源于他近似屈原的遭遇，他受大臣周勃、灌婴排挤，不能受到汉文帝的重用，后抑郁而亡，年仅三十三岁。司马迁对屈原、贾谊都寄予同情，为二人写了一篇合传，后世因而往往把贾谊与屈原并称为“屈贾”。但贾谊在《吊屈原文》中，并不赞同屈原的以身殉国，认为屈原最终的不幸在于他未能“自引而远去”。其主张“远浊世而自藏”，以此保全自己，这才合乎“圣人之神德”。而谢榛在这里，列举的扬雄、班彪、挚虞、应奉等仿作《离骚》，大都有模仿贾谊之嫌，其文采，谢榛的评论是：“无出屈宋之外”，即均不能超出屈原和宋玉，而内容也无出贾谊意旨之外。

谢榛的说法自有他的道理。首先，他提到西汉扬雄的《反骚》和《广骚》。《广骚》内容是仿离骚，已失传，没法说。《反骚》，也称《反离骚》，是扬雄为哀吊屈原而作。其名曰“反”，意思是反对屈原的自殉行为。扬雄这篇《反离骚》，在模拟《离骚》之形式及词汇的同时，表达了自己与屈原不同的人生态度。他既对屈原的不幸遭遇，深表同情，又批评了屈原投江自殉的行为，说这是“弃由聃之所珍”。“由聃”是古代隐士许由和道教鼻祖老子的并称。扬雄的意思是：屈原投江而死，不如“由聃”二人隐德自珍，全身远祸。扬雄认为真正的智者应当能够认清形势，判断吉凶而保全自己。在这一点上，扬雄的观点与贾谊的观点没有大的区别。

《汉书》在《扬雄传》中引《反离骚·自序》曰：“先是时，蜀有司马相如，作赋甚弘丽温雅，雄心壮之，每作赋，常拟之以为式。又怪屈原文过相如，至不容，作离骚，自投江而死，悲其文，读之未尝不流涕也。以为君子得时则大行，不得时则龙蛇，遇不遇命也，何必湛身哉！乃作书，往往摭离骚文而反之，自崏山投诸江流以吊屈原，名曰《反离骚》。”杨雄这篇序的大意是，他开始觉得司马相如赋做得很好，便学习之，但他又觉得司马相如比不过屈原。后来知道屈原因为不被当时朝廷所容纳而作《离骚》，尔后又投江而亡。杨雄认为屈原这样做不明智，所以他就写了《反离骚》这篇赋。

这是扬雄他自己的认识，但南朝梁文学批评家刘勰对《反离骚》评价却是不高。刘勰在《文心雕龙·哀吊》中，说《反离骚》“极思功寡，义深文略，故辞韵沉膇（zhui）”。意指扬雄《反离骚》一文，想得太多，故成就不大。意义虽深刻，但华采不够，所以文辞滞重，不灵动。由此可见，谢榛认为杨雄“无出屈宋之外”是有一定依据的。

其次，谢榛讲到东汉史学家、文学家班彪作的《悼骚》，也称为《悼离骚》，该辞赋与扬雄近似，也是通过对屈原之死提出疑问的方式，来阐述自己的观点。虽模拟《离骚》作法，但文华辞采亦不如屈宋，也不如西汉的贾谊。而其内容，则是以儒家“明哲保身”的人生态度，来批判屈原为人处世的人生态度。批判屈原与楚国“危国群小”之间的斗争为“露才扬己”。还把屈原的死看成是个人的意气用事，把《离骚》的呐喊视为个人的牢骚。

至于西晋谱学家挚虞作的《愍骚》，即《愍离骚》，东汉学者应奉作的《感骚》，即《感离骚》，还有后来众多模拟楚骚的作品，虽内容不一，但其文学形式，都逃不出屈原、宋玉的“以兴为诗”诗歌创作技巧，都属于骚体诗。不过，谢榛认为均无法与屈宋比肩，毕竟汉魏以降，不是屈原所属的战国时代，作者也没有屈原的遭遇，故在追愍屈原之时，就无法真正感受到屈原的切身体会。没有了屈原的情怀，自然就“无出屈宋之外”了。

（刘建清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