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四溟诗话·卷一》之二十九讲

船工

《四溟诗话·卷一》之二十九讲

诗宜择韵，若秋、舟，平易之类，作家自然出奇；若眸、瓯，粗俗之类，讽诵而误音响；若锼、搜，艰险之类，意在使人难押。

注：⑴ 择韵，指近体诗选择合适的韵脚来增强诗词的音乐性和表达效果。⑵ 平易，指平和简易的诗韵。⑶ 作家，指作诗的人或喻指所作之诗。后泛指从事文学创作并且有很大成就的人。⑷ 粗俗，即指俗韵，就是不高雅、不工稳的押韵和有鄙俗情味的诗韵。⑸ 讽诵，指有板有眼、抑扬顿挫地诵读。⑹ 艰险，指险僻难押的诗韵。

谢榛这段诗话是讲近体诗创作时，如何选择诗韵的问题，换句话说，就是怎样去选择合适的诗韵进行创作。要知道，古人作诗，都会很慎重的选择合适的诗韵，特别是创作律诗、长律、词曲之类。因为诗韵的选择，不仅影响诗歌的音乐美，还能影响到诗人情感和氛围的表达。清藏书家吴骞在《拜经楼诗话》中引东晋太学博士何无忌的话说：“欲作佳诗，必先寻佳韵，未有佳诗而无佳韵者也。韵有宜于甲而不宜于乙，宜于乙而不宜于甲者，题韵适宜，若合函盖，唯在构思之初善巧拣择而已。”可见，选择合适的诗韵作诗很重要。

谢榛在这段诗话中列举了三种类别的韵字，来说明择韵的重要性。至于他为什么把这三种类别的韵字，分别为平易、粗俗、艰险，因我们不是很清楚《四声类谱》中的读法，也就难以说清楚，况且按照《平水韵》来说，它们都属于十一尤韵。不过，若用南方的方言来品味一下，或有所感觉其中的不同。

谢榛认为，作诗最好是去选择“若秋、舟，平易之类”的韵字作诗。所谓的“平易”，是指平和简易。平，语平舒也，即语气自然平和舒顺。易，简单容易也。就“秋、舟”二字来说，用方言来读，它们的读音相近，韵母都是iu。而以iu的语音为韵，讽咏起来，语气似乎是自然平和舒顺的，有悠长、悠远、思悠悠、恨悠悠之感；同时，“秋、舟”之类的韵字，相对来说音色也比较清亮、意象更觉开阔，这样就容易激发诗情，从而使诗人的诗作能够达到需要的境界，这也就是谢榛所说的“作家自然出奇”的意思。

而“眸、瓯”之类的韵字，谢榛认为不去选择为好，因其“粗俗”。这里的“粗俗”，并非粗野、庸俗、不文雅的意思，而是指用其作诗会出现“讽诵而误音响”的情况。就是说，如果使用“眸、瓯”这样的韵字来作诗，就会使音节显得单调生硬，缺乏声韵上的美感与回环起伏，而朗诵时，也难以产生悦耳的效果。谢榛这里所说的“眸、瓯，粗俗之类”的韵字，从音韵学角度看，虽然也属于平声十一尤韵，但其发音的方式是闭合、沉闷的；在方言中发音，应是eu，缺少开口度大、响亮清越的音质，也就是“讽诵而误音响”，从而使诗句显得呆板、不工稳。因此，诗人作诗时，就要尽量少用这样的诗韵。

最后，谢榛还认为，诗人作诗时，也尽量不要选择“锼、搜，艰险之类”的韵字。这里讲的“艰险”，是指生僻、狭窄的韵字。因为选择这些韵脚写诗，组合拗口，“意在使人难押”，对诗人的创作构成挑战，不仅使诗歌很难得以工稳，也缺乏诗意张力。至于“锼、搜”二字，在古音中如何读，我们不清楚。在闽地方言中，应是读au。虽然也属于十一尤韵，但其发音细弱闭合，且可搭配的词汇有限，因此，用这样险僻难押的韵字作诗，就可能会造成宋末元初诗评家刘埙所说的那种“诡异险涩难读为工”的现象。

当然，谢榛所说的这三类韵字，我们前面说过，都属于《平水韵》的十一尤韵。其实，古人在用十一尤韵作诗时，不可能只选“秋、舟”读音的韵字。换句话说，谢榛所说的三类韵字，经常会在诗中按照需要穿插使用。因此，学习这段诗话，我们主要是要理解其所说的择韵的重要性，而非照搬套用。不过，我们讲作近体诗以及词曲时的择韵，更重要的是如何选择适合的韵部创作诗词。

比如，就《平水韵》来说，诗韵的韵部有宽韵、中韵、窄韵、险韵之分。而宽韵和中韵显然属于“平易”的一部分，如一东四支、七阳八庚十一尤等等。选宽中之韵，作诗就能做到转换自如，写的顺达，容易达到自己需要的意境。若选择窄险的韵部作诗，如用三江、三肴、十五咸等，就会相应感到难度，容易造成凑韵和挂韵的现象，诗也就写的不好看。

另外，韵部或韵字的选择，往往也会牵涉到诗人的情感，决定着情感与诗的内容是否相和谐的问题。周济《宋四家词选》说：“东、真韵宽平，支、先韵细腻，鱼、歌韵缠绵，萧、尤韵感慨，莫草草乱用。”比如古人忧愁之作，大都是用“十一尤”韵部，如宋·李清照的《一剪梅》，其词曰：

红藕香残玉簟秋。轻解罗裳，独上兰舟。云中谁寄锦书来，雁字回时，月满西楼。

花自飘零水自流。一种相思，两处闲愁。此情无计可消除，才下眉头，却上心头。

这首词我们若用吴地方言吟唱，就更能感觉到一种淡淡的忧伤和深深的思念之情，感受到词人内心的孤独与忧愁。‌

现代词学家龙榆生也在《创制新体乐歌之途径》一书中说：“大抵入声韵，宜抒凄壮激烈或幽洁险峻之情，上去声韵，宜抒缠绵往复或清新婉丽之情。平声韵，大抵东钟江阳歌麻等部，发音洪亮，宜抒豪壮之情；支微齐灰寒删等部，凄清柔靡，宜抒婉曲之情。”这些说法，似有道理的。

因此，我们平时写诗时，就要懂得作诗在用韵上的讲究和奥妙。同时，还要学会“诗写完后多吟诵”，即通过吟诵来了解自己的用韵，是否符合自己想要表达的情感。那么，我们在创作诗歌时，应怎样去选择诗韵呢？我在老年大学讲诗词择韵时，讲过作诗择韵的“五原则”，这里可以与大家分享。

首先，应根据自己对韵部的熟悉程度，及个人用韵习惯选择韵部，这样创作起来更能顺畅。

其次，可以借用耳熟能详、韵律优美，切合自己题材的古人诗词的韵字来押韵。即参照原诗的情感及韵部作诗，依韵或用韵，这样就可以轻松一些，不必自己再去选韵，但注意尽量不要步韵（次韵）作诗。

再次，从韵部的宽窄考虑选韵。宽韵，可供选择的字多，写诗较容易；窄韵，可选择的字少，选字搭配词组就比较困难。韵部的宽窄涉及到词组的多少，而词组的越多就越容易押韵。

第四，根据自己的灵感句选韵。有时灵感来了，得了一句诗，这样就可以从这一句出发确定韵部，再找出所有韵字进行创作。当然，以灵感句选韵，有时也会陷入窄韵险韵之中，这是要注意的。

第五，从诗词所要表达的感情出发选韵字，以求声情相合。这要相对难一些，这首先要了解每一个韵部的韵字性质，因为，韵字发音的响亮高亢或轻微低沉，都会影响到诗词情感的表达。

（刘建清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