注释:⑴ 题外命意,指诗文在题名主旨之外产生意趣。⑵ 善作者,指高明的诗人。⑶ 流于迂远,意指趋向于不切实际的境地;这里指创作的诗歌陷入空泛、偏离其主旨的境地。
谢榛这段诗话,是论述诗歌的“题中之意”与“题外之意”的关系,强调的是在诗歌创作过程中,高明的诗人往往会因情感的需要而突破题意的限制,自然生成“题外之意”,给读者留下想象的空间,实现艺术上的升华。
关于诗歌的“立意”问题,谢榛在《四溟诗话》中曾多次谈到。其主张大致为“立意”如同“用兵”,须谨慎下笔。他认为诗歌创作有“辞前意”和“辞后意”之分。所谓“辞前意”,就是作诗“贵先立意”而后创作,即围绕题目的旨意来进行创作。这也是诗文创作时的通常作法,更是初学者的作法。立意明确,内容切题不离题,这样才能使诗文“语意两工,辞意相属”。所谓的“辞后意”,就是诗话中所说的“题外命意”,即指作者在诗题的旨意之外所自然生成的意义。
一般来说,这种题外之意是由读者吟诵过程中产生的,是读者所感悟到的意旨,即是读者进行二度创作的结果。在谢榛看来,要达到“题外命意”的这种境界,非“高手”所不能为,只有“善作者”才能得之。若不是“善作者”,不围绕诗歌主旨创作,而刻意的去“题外命意”,就有可能“流於迂远”,即离题万里,不知所云。
从谢榛这段诗话来看,他是倾向于“题外命意”的,是其崇尚唐朝诗人“意随笔生,不假布置”观点的体现。他认为,作诗就要“格由主定,意从客生。若主客同调,方谓之完篇”。换言之,诗名可以先确定,而意境却在题外获得,且题与意相契合,这样的作品才是好的作品。如果完全依赖于诗题的“先命意”创作,就有可能会将诗意理性化,过于直白,毫无韵味,难以给读者留下想象的空间,陷入宋诗的窠臼,最终有损于诗歌的含蓄。因为大多唐诗的佳作,其“诗意是内蕴的,借形象而存在,不但不可尽言,也不可明言,不可直言”,是“镜中花、水中月”,是“妙在含糊”的朦胧美。由此可见,所谓“题外命意”,并非离题万里,而是指在紧扣题目的基础上,能不拘泥于字面表象,而超越题目本身,寄托更深远的情思或哲理。
那么,怎样才能做到“题外命意”呢?简言之,就是要做到“言在此而意在彼”,在直观呈现的意象与境界之外,还能引发读者联想出更深远的意象与意境,亦可言之“言有尽而意无穷”。在此,特举唐代诗人王维和岑参的“送别诗”,来说明如何“题外命意”。
我们知道,古人的“送别诗”,通常切题的写法就是借景抒情,围绕送别、祝贺或勉励、对未来的期望等方面来创作的。元代诗论家杨载在《诗法家数》中谈“送别诗”的创作时说:“凡送人多托酒以将意,写一时之景以兴怀,寓相勉之词以致意。”“送人仕宦,则写喜别,而勉之忧国恤民,或诉己穷居而望其荐拔”等等。
先看唐·王维依题所作的送别诗《送梓州李使君》。其诗云:
万壑树参天,千山响杜鹃。山中一夜雨,树梢百重泉。
汉女输橦布,巴人讼芋田。文翁翻教授,不敢倚先贤。
注释:⑴ 梓州, 即现今的三台县古称,亦称潼川,位于四川盆地中偏西北部,绵阳市东南部。⑵ 使君,汉之前是对太守刺史的尊称,后泛指州郡长官。⑶ 输,是指向官府纳捐;⑷ 橦布,是指橦木花织成的布,为梓州特产。⑸ 讼芋田,指梓州特有的农事纠纷。⑹ 文翁,是指汉景帝时的蜀郡太守,名党,字仲翁。他曾兴办学校,教育人才,使蜀郡“由是大化”。
王维这首诗的创作,就是杨载在《诗法家数》中谈到的“送别诗”的通常写法,也就是写题中之事,即“辞前意”。诗人先是“写一时之景以兴怀”,想象友人为官的梓州山林的壮丽景象;再通过梓州风俗和民情,写李使君职务官事相关的事务;最后,运用“文翁翻教授”的治蜀典故“勉之忧国恤民”,在梓州效法文翁,翻新教化,创造业绩,而不要倚仗先贤原有的政绩,泰然无为。整首诗读下来,可以说是写的中规中矩,该说的话都说了,“语意两工,辞意相属”。
再看唐·岑参依题所作的送别诗《送郑少府赴滏阳》,其诗云:
子真河朔尉,邑里带清漳。春草迎袍色,晴花拂绶香。
青山入官舍,黄鸟度宫墙。若到铜台上,应怜魏寝荒。
注释:⑴ 少府,即县尉的别称,掌治安捕盗之事。⑵ 滏阳,古地名,以城在滏水之阳,故名,县治在现今的河北省邯郸市磁县。⑶ 子真,即梅福,字子真,寿春人,曾为南昌尉。西汉元始年间,王莽篡汉后弃官家居,相传隐居宜丰山中修炼成仙。⑷ 河朔尉,即指滏阳少府,因唐滏阳县位于“河朔”之地,故称“河朔尉”。⑸ 清漳,指滏阳县南清漳河。⑹ 铜台,是铜雀台的省称,为魏王曹操所建,位于河北省邯郸市临漳县邺镇。
可以说,岑参一生写过很多的送别诗,差不多和王维的《送梓州李使君》一样,大都是写“题中之事”,但他的《送郑少府赴滏阳》这首诗却是采取了“言在此而意在彼”,即“题外命意”的作法。既不远离其送别之事,又在这个主旨之外立意着笔,更抒关切之情,达到了“主客同调”的境界。
诗的首联扣题引入,先交待写诗目的,即送朋友到“河朔”做“县尉”。“子真河朔尉”,这里的“子真”是用典,喻指郑少府有如南昌尉子真,即梅福。“邑里带清漳”,描写郑少府所去的滏阳县,是以该县南有清漳河映带而过的美好景色来表明。首联通过对“子真”高风亮节和滏阳景色的称许,来写友人到滏阳任职之事,此乃“题中之意”;实际上,这一联还表达其对朋友前往滏阳,掌治安捕盗之事,心情不是那么美好的理解和慰安。
诗的中两联:“春草迎袍色,晴花拂绶香。青山入官舍,黄鸟度宫墙。”明面上是写滏阳的自然美景,与“送别”这一主旨相关。而“题外之意”则是劝慰朋友,言其在滏阳这个地方任职,“山水莺花,足以自娱”。“春草”为你那“官袍”增色,“晴花”为你的绶带添香;而你所居的官舍与青山相融,在那里可以天天听到百鸟的鸣叫。总的一句话,就是:这个地方还真不错,你不必为去那里而担心和嫌弃。这两联既是写“题中之意”,也寄托“题外之意”。
尾联“若到铜台上,应怜魏寝荒。”,这里的“铜台”和“魏寝”,是指距滏阳县不远的历史遗迹:铜雀台和魏王寝。诗中之意,是说友人若有时间还可以去铜雀台、魏王寝走走看看,凭吊往古之事。至于作者为何要提到凭吊魏王古迹之事,这便是“题外之意”,留给读者去联想,去思考。这也就是所谓的“言有尽而意无穷”的作法。
整首诗,虽然是围绕送友人赴任这一主旨来写,但无片言只语涉及友人的所任职事,亦不言期望,无“寓相勉之词以致意”,也就是说,没有“勉之忧国恤民,或诉己穷居而望其荐拔”之语。而是通过描绘滏阳的山河形胜,自然美景,历史陈迹的角度;通过劝慰友人徜徉山水,怡情悦性的角度,来言其赴任之事。岑参之所以有这种作法,主要是其友人所担任的官职,不像王维的友人那样为州郡长官,所以,不值的歌颂赞美。
诗题中“少府”一职,是县令的佐官,相当于现在的公安局局长,掌治安捕盗之事,地位还不及县丞,品级通常在八品上下。这个职务对唐代有才华、有抱负的士人说来,应当属于“鸡肋”的范畴,所以没什么“可称道”的。用明代唐诗选家唐汝询的来话说:岑参这首《送郑少府赴滏阳》作法,是因“河朔,魏之旧都,其山水莺花,亦足自娱,但铜台荒废,不无吊古之思耳。少府无他可颂,故于题外求意。”唐汝询这里说“少府无他可颂”,意指岑参此时送别,若只讲职务官事,讲勉励的话,期望的话,就都难以启齿。于是,只能避开送别诗通常写法,换一个角度,于“题外求意”,写出新的格调。当然,整首诗并没有“流於迂远”,即离题万里,内容还是围绕着《送郑少府赴任》这一事件展开描述的。
总之,在谢榛看来,诗应围绕“题中之意”写,亦应有“题外之意”,但这只有“善作者”方能得之。因为,这里需要把握一个“度”:若只拘泥于诗名主旨,过于理性化,则有损于含蓄,缺少绵渺不尽之余味;若在题外命题,见解过于迂阔,离题太远,空洞而不切实际,则会让人不知所云。
(刘建清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