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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四溟诗话·卷一》之三十二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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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四溟诗话·卷一》之三十二讲

《麈史》曰:王得仁谓七言始於《垓下歌》,《柏梁》篇祖之。刘存以“交交黄鸟止於桑”为七言之始,合两句为一,误矣。《大雅》曰:“维昔之富不如时。”《颂》曰:“学有缉熙於光明。”此为七言之始,亦非也。盖始於《击壤歌》:“帝力於我何有哉?”《雅颂》之後,有《南山歌》《子产歌》《采葛妇歌》《易水歌》,皆有七言,而未成篇。及《大招》百句,《小招》七十句,七言已盛於楚,但以参差语间之,而观者弗详焉。

注:⑴《麈史》,北宋学者王得臣笔记,凡朝廷掌故,耆旧遗闻,耳目所及,咸登编录,共三卷。⑵ 王得仁、刘存,北宋人物,生平不明。⑶《柏梁》,指柏梁体诗,为汉武帝召集群臣在柏梁台上所作。⑷《大雅》《颂》,均属于诗经中“风雅颂”内容。⑸《击壤歌》,相传为上古尧帝时期的古民谣。⑹《南山歌》《子产歌》《采葛妇歌》《易水歌》,均为先秦春秋战国时期诗歌,散见于史书之中。⑺《大招》,即《楚辞·大招魂》,相传为屈原所作,或曰景差作。⑻《小招》,亦名《招魂》。宋·洪兴祖著的《楚辞补注》曰:“《招魂》者,宋玉之所作也。李善以《招魂》为《小招》,以有《大招》故也……”

谢榛在这段诗话中,通过《麈史》的观点,来探讨七言诗的起源问题。他认为,《麈史》中记载的王得仁、刘存说法立论不稳,由此提出自己的看法,即七言诗的起源,最早应是《击壤歌》中的“帝力於我何有哉”句‌。同时,谢榛进一步强调,在《三百篇·雅颂》《楚辞》中,皆有七言,只不过句式夹杂参差,未成篇而已。也就是说,没有像汉初的《柏梁》篇那样的完整。

在诗话中首先提到的‌《麈史》,为北宋学者王得臣笔记。书名‌《麈史》的“麈”字,读zhǔ,意为麈尾的省称。而“麈”就是俗称中的“四不像”,学名“麋鹿”,为中国特有物种,古代常将其尾制作拂尘。王得臣自序称:“平生仕途生涯,故自师友之余论、宾僚之燕谈,与耳目之所及,苟有所得,辄皆记之,晚年重加刊定,得二百八十四事,遂类以相从,别为四十四门。”也就是说,这本笔记所辑录的是其宾朋师友的“清谈”内容。而之所以称为《麈史》,是因为这些清谈者常手持麈尾的缘故。《麈史》这本书的书名,现代网络上有时写成《尘史》,那是因为将“麈”字,误为“尘”的繁体字“塵”。

《麈史》曰:“七言始於《垓下歌》,《柏梁》篇祖之。”《垓下歌》是西楚霸王项羽败亡之前吟唱的一首绝命诗。此诗概括了项羽平生的业绩和豪气,表达了他对美人和名驹的怜惜,抒发了他在汉军的重重包围之中,那种充满怨愤和无可奈何的心情。其诗云:

力拔山兮气盖世。时不利兮骓不逝。

骓不逝兮可奈何!虞兮虞兮奈若何!

全诗四句二十八个字,相当于一首七言绝句,也就是在两个三字句中加了个“兮”字而成七言诗。王得仁认为《垓下歌》这首诗,应该是七言诗的源头。至于后来汉武帝在柏梁台上与群臣共赋的“柏梁体”七言诗,是对《垓下歌》这种格式的延续。但谢榛认为这种说法是错误的,因为他认为七言的诗句,实际上早早就存在于之前的诗歌之中。

接着,谢榛还反驳了其它的两个观点。先是说刘存认为的“交交黄鸟止於桑”为七言之始,是错误的。因为,出自《诗经·黄鸟》的“交交黄鸟止於桑”,其原文是:“交交黄鸟,止于桑。谁从穆公?子车仲行。”刘存在这首诗中的句读不清,故将两句诗合为一句,所以谢榛说其“误矣”。其次,有人说《大雅·召旻》中的:“维昔之富不如时。”还有《周颂·敬之》中的:“学有缉熙于光明。”为七言之始。但谢榛认为,这也不对的。因为在诗经的“雅颂”篇之前,就已经存在着七言的诗句,那就是诗话中所说的《击壤歌》。意思是:七言诗句“盖始於《击壤歌》:‘帝力於我何有哉?’”

不过,谢榛这句话在我看来,也是可酌的。因为据文献记载,相传诞生于上古尧帝时期的《击壤歌》,其最后一句诗,也就是“帝力於我何有哉”有多个版本。先是东汉王充所著《论衡·感虚篇》的原始版本记载:尧时,五十之民,击壤於涂。观者曰:“大哉,尧之德也!”击壤者曰:“吾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,凿井而饮,耕田而食。尧何等力?”在这个记载中,并没有七言字句。不过到了西晋,皇甫谧所著《帝王世纪》的版本,最后一句改了,记载曰:尧时,五十之民,击壤於涂。观者曰:“大哉,帝之德也!”,击壤者曰:“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,凿井而饮,耕田而食,帝力何有于我哉!”可以说,东汉版本的“尧何等力”直白而有力;西晋版本的“帝力何有于我哉”,语义更显完整,也因此后来成为较为权威的定型版本。

除此之外,还有唐欧阳询等人奉唐高祖李渊敕令进行编纂的《艺文类聚》记载的版本,还将最后一句改为:“帝何力於我哉”,成为了六言字句。又有据宋太宗命李昉等编纂的《太平御览》记载的版本,将最后一句改为:“帝何德於我哉”,也是六言字句,只不过后者将前者的“力”字改为“德”字,突出对“帝”的道德质疑。而至于谢榛在诗话中讲到的:“‌帝力於我何有哉‌”这个版本,则是后世传抄演变的结果。也因其语序调整后,显得更为流畅,于是,就成为现在较为通行的经典版本。

由此可见,如果按照最早的东汉王充所著《论衡·感虚篇》原始版本来看,《击壤歌》基本上是四字句,与《诗经》一样。而结句“尧何等力”的反问,即尧帝对我有何恩德可言,语气显得更加直白而有力,也符合那个时代诗歌的语言习惯。那么,对于谢榛认为七言诗句,“盖始於《击壤歌》”的说法也是可酌的,也因此证明,有人认为的《雅》《颂》为七言之始,尚可探讨。

事实上,诗歌的发展,应是随着语言的丰富而发展的。从古代中国的典籍记载来看,诗歌也就是从最早的“二言”开始,如在东汉赵晔所著的《吴越春秋·勾践阴谋外传》中,就记载着一首源自‌原始社会口头流传的古谣《弹歌》:“断竹,续竹,飞土,逐宍。”这就是一首典型的“二言”诗句。随之,又出现了“四言”的诗句,如《尚书·益稷》记录的舜与皋陶唱和的诗句:“帝庸作歌曰:‘敕天之命,惟时惟几。’(皋陶)乃歌曰:‘股肱喜哉!元首起哉!百工熙哉!’”在皋陶所歌的诗句,若去掉语气词“哉”字,或还可看成是“三言”的诗句。接着,便是结构较为稳定“四言”的诗句,那就是先秦的《三百篇》,如《周南·关雎》: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。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”

当然,在此期间,《三百篇》中也参杂一些‌非典型、零星出现的五言、六言、七言变体句式‌,如《召南·行露》夹杂着“五言”诗句:“谁谓雀无角?何以穿我屋?谁谓女无家?何以速我狱?虽速我狱,室家不足!”又如《豳风·七月》夹杂着“六言”和“七言”诗句:“五月斯螽动股,六月莎鸡振羽,七月在野,八月在宇,九月在户,十月蟋蟀入我床下。”“二之日凿冰冲冲,三之日纳于凌阴。四之日其蚤,献羔祭韭”等等。还有,也如谢榛所言的:“《雅颂》之後,有《南山歌》《子产歌》《采葛妇歌》《易水歌》,皆有七言,而未成篇。及《大招》百句,《小招》七十句,七言已盛於楚,但以参差语间之,而观者弗详焉”那样。如记载于《左传》的《子产歌(诵)》:“取我衣冠而褚之,取我田畴而伍之。孰杀子产?吾其与之。”还有如大家耳熟能详的《易水歌》:“风萧萧兮易水寒,壮士一去不复还。”以及屈原,或说景差所创作的楚辞《大招》,与宋玉所创作的《小招》,均有七言“参差语间之”。只不过,谢榛认为,这些在楚地文学中已经盛行的七言句式,因夹杂着“兮”等参差不齐的虚词句式,导致读者未能留意其特点,也就是“观者弗详焉”。

总之,谢榛在诗话中认为,七言诗句在汉之前就已经存在的观点是正确的。但其所认为的起源,可以往前推到《雅颂》之前,即帝尧时代的《击壤歌》:“帝力於我何有哉”观点,尚可斟酌。因为,据我们现在的文献资料考据,不完全如谢榛所说的那样,即最早版本的《击壤歌》就没有七字句。而现在通行的七字句经典版,是经传抄演变,语序调整后的结果。由此,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:诗歌的句式,是随着古代语言的不断丰富,而由二言句式向四言、五言、六言、七言发展的。零星的七言句式在《三百篇》中就出现过,到了先秦时期才逐渐完善,如《垓下歌》中的四句:“力拔山兮气盖世,时不利兮骓不逝。骓不逝兮可奈何,虞兮虞兮奈若何!”尽管其中间夹杂着一个“兮”字。而真正的七言诗句的出现,可考据的,应该是汉武帝在柏梁台上和群臣共赋的《柏梁》这首七言古诗。其诗云:

日月星辰和四时,骖驾驷马从梁来。郡国士马羽林材,总领天下诚难治。

和抚四夷不易哉,刀笔之吏臣执之。撞钟伐鼓声中诗,宗室广大日益滋。

…………

不过,这种七言古诗是句句用韵的,没有隔句用韵的规矩。而用韵之时,也不拘是否重韵,且结构松散,诗句与诗句之间的意思各自独立。也因此,这种七言古诗本称之为“柏梁体诗”,且与唐诗的七言律绝有着根本的不同。柏梁体诗这种形式的七言诗,大致延续到南北朝期间,当然,唐人亦有仿之,如杜甫的《饮中八仙歌》等等。

但据考证,真正的七言诗的发展,则是出现在在南北朝时代,而繁荣昌盛则是隋唐时期。南朝诗人鲍照所作的乐府诗《拟行路难·其一》,应该说是最早出现使用‌隔句押韵‌,并可中途换韵的七言古诗。其诗云:

奉君金卮之美酒,玳瑁玉匣之雕琴。

七彩芙蓉之羽帐,九华蒲萄之锦衾。

红颜零落岁将暮,寒光宛转时欲沉。

愿君裁悲且减思,听我抵节行路吟。

不见柏梁铜雀上,宁闻古时清吹音。

而南朝宋·汤惠休的《秋思引》与南朝梁简文帝的《夜望单飞雁》,据说是最早出现的七言绝句。其南朝宋·汤惠休《秋思引》诗云:

秋寒依依风过河,白露萧萧洞庭波。

思君末光光已灭,眇眇悲望如思何!

其南朝梁·萧纲《夜望单飞雁》诗云:

天霜河白夜星稀,一雁声嘶何处归。

早知半路应相失,不如从来本独飞。

这两首七言乐府诗,应该说已具备了七绝的形式,直逼唐人的绝句,尽管不合律,却可以说是七言绝句的先声。至于七律的出现,隋代之前,能看到的作者不多,比较突出的是南北朝的庾信,他有一首《乌夜啼》。也可说是唐人七律的先驱。其诗云:

促柱繁弦非子夜。歌声舞态异前溪。

御史府中何处宿。洛阳城头那得栖。

弹琴蜀郡卓家女。织锦秦川窦氏妻。

讵不自惊长泪落。到头啼乌恒夜啼。

最后归纳一句话就是:谢榛在这段诗话中认为,七言诗的起源并非始于《柏梁》或《大雅》《颂》,而应追溯至《击壤歌》‌,并认为《大招》《小招》等楚辞作品已大量使用七言,只是因句式参差而未被充分注意。但我认为,说七言诗确切的源头,出自诗经《三百篇》,是一种较为稳妥的说法。因为据现有文献资料考据,出自帝尧时代的古谣《击壤歌》,其结句为七言的:“帝力於我何有哉”的观点,尚可斟酌。

(刘建清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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