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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四溟诗话·卷一》之五十八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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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四溟诗话·卷一》之五十八讲

范德机曰:“诗当取材於汉魏,而音律以唐为宗。”此近体之法。古诗不泥音律,而调自高也。

注:⑴ 范德机,名梈pēng,其字亨父,又字德机,今湖北恩施人,元代诗人。⑵ 近体之法,这里指具有汉魏自然真淳格调与‌唐代声律相结合的近体诗创作法则。⑶ 不泥nì,意指不被其所约束。

谢榛在这段诗话中,强调了汉魏古诗虽然不泥于音律,不雕饰辞藻,不考究用事,但却具有自然真淳之高格的观点。这里的“不泥音律”,是指不被唐代那种平仄音律的约束,而不是指不押韵。同时,诗话中谢榛所认为的“近体之法”,或说范德机的作诗体会,即“诗当取材於汉魏,而音律以唐为宗”,也应是给“有志乎诗”的今之学者一个启示。

范德机,名梈,其字德机;后因其诗文高古、清健,有“李白之风”,又因其名“梈”字,与“白”字读音相近,故时人称其为“文白先生”;元武宗至大元年(1308年),德机进京,被朝中大臣推荐为翰林院编修,不久改任福建闽海道知事,此时他年36岁;元文宗天历三年(1330年),因其母病亡而抑郁成疾,于次年10月病逝,终年59岁。他与虞集、杨载,揭傒斯等人齐名,为“元诗四大家”之一;诗多记录日常生活点滴,及应酬之作,风格多样,而以冲淡闲远为时人所称。揭傒斯对其诗有很高的评价,说他的诗:“如秋空行云,晴雷转雨,纵横变化,出入无朕(没有征兆)。又如空山道者辟谷学仙,瘦骨陵憎,神气自若。又如豪鹰掠野,独鹤叫群,四顾无人,一碧万里。”但元末明初文学家陶宗仪则在其《辍耕录·论诗》一书中,引用虞集的话评论说:“德机诗如何?曰:‘德机诗如唐临晋帖。’”

“唐临晋帖”之意,原指唐人书法多是临摹晋人范本,脱胎变化而成。虞集在这里则是喻指范德机诗歌“善临摹,少独创”的特征。实际上,诗话中所引用的范德机:“诗当取材於汉魏,而音律以唐为宗”这个观点,也有“唐临晋帖”之意。但谢榛未持批评态度,反而认为汉魏“古诗不泥音律,而调自高”。也就是说,汉魏古诗,由于未受近体诗声律规则的约束,就不存在刻意的去拘守严格的对偶、声律要求,可以直接继承汉乐府“感于哀乐,缘事而发”的传统。而汉魏古诗的语言特征,如“古诗十九首”,由于多取自日常平实语调,直抒胸臆,读者吟来自然带有一种古淡淳厚的美感。与此同时,谢榛也认为诗歌的音律,还需要坚持“以唐为宗”。而只有这样,方能达到音节谐婉、声律圆润的审美效果。实际上,无论是范德机,还是谢榛的观点,与元代杨载《诗法家数》中说的大致一样,那就是:“今之学者,倘有志乎诗,须先将汉、魏、盛唐诸诗,日夕沉潜讽咏,熟其词,究其旨,则又访诸善诗之士,以讲明之。”

由此可见,诗话中所谓的“近体之法”,就是要在坚守唐代成熟的声韵法度基础之上,写出汉魏古诗的“自然真淳”。换句话说,其认为学诗的途径,就是要从两个维度上同时兼顾,既要有汉魏的“古意”,也要有唐诗的“声律”。而其理由在于:大多数汉魏古诗,之所以能够让人津津乐道,就是这些古诗大都出于内心的真诚表达,讲述的是人生最普遍的现象和道理;而唐之后的近体诗,之所以能够蔚然大观,千古流传,就是它们的基础是以其声律规范为标杆的,能够使人读来朗朗上口、富有音韵之美。为此,范德机才提出“诗当取材於汉魏,而音律以唐为宗”的观点。也因此告诉我们一个道理:作为现代人学写近体诗的态度,不但要临“汉晋之帖”,还要临“唐宋之帖”。而这种临帖的方式,就是要熟读《唐诗三百首》,吟诵到口顺、耳顺方可。也只有这样,才能在创作之时,不会让自己词穷;即使记不住原诗句,也可以凭留有的模糊印象去查询,从而提高自己的艺术创作水平。

最后,我们来欣赏一首范德机的诗作,也就是他在福建时所作的《上牛头石望海》。诗题中的“牛头石”,位于福建德化县东部石牛山上,山以牛头石而得名。石牛山被誉为“八闽观日第一峰”,是观赏东海日出和云海的绝佳地点‌。范德机的这首诗,主要讲述诗人自己登上牛头石远眺时,对自然景色的独特感受和当时所产生的超脱心境。这首诗既是“唐临晋帖”的典范,也是“以唐为宗”的范本,是其对自己所提出:“诗当取材於汉魏,而音律以唐为宗”的观点,进行实践的结果。其诗云:

人谓此石险,我言兹境佳。日兼山气动,雷与浪声偕。

平浦烟浩渺,高林雨参差。游鱼依碧涧,飞鸟却丹崖。

饮浊逞孤坐,乘危费乱排。稍知舒磊磈,初不近俳谐。

玄圃知何许?蓬莱在所怀。将寻白云侣,高处结茅斋。

注:⑴ 乘危,犹言冒险。⑵ 费乱排,费,无所取也;乱,指纷乱;排,即排解。意指排解纷乱而冒险,是不可取的。⑶ 磊磈,众石累积貌,喻胸中不平之气。⑷ 俳谐pái xié,意指讥讽。⑸ 玄圃,神话传说中仙人居住的地方,在昆仑山顶。

这首诗是一首“以唐为宗”的五言排律,也就是十句以上的长篇律诗;其平仄、押韵、对仗等规则,都与律诗的要求相同;特别是这首诗严谨的坚守了对仗规则:除首联和尾联外,中间联句都是对仗的。

这首诗还是一首“取材於汉魏”,以两晋山水诗为“帖”的诗作。

在艺术风格上,采用的是两晋山水诗的风格,以优美的抒情语句、‌清新的意象来勾勒出自然的美景。例如,“日兼山气动,雷与浪声偕。”是讲日光与山气交织,雷声与海浪共鸣,展现出壮丽的自然景观;“平浦烟浩渺,高林雨参差。”描绘了远处的平浦烟波浩渺,高林间雨声错落,生动地刻画出水天一色和林间韵律;“游鱼依碧涧,飞鸟却丹崖。”游鱼悠然于碧绿的涧水,飞鸟栖息于红色的崖壁,动静结合,富有大自然的生机。这样的语言表述,我们似乎可以读出谢灵运诗歌的味道来。

在表现手法上,有如晋诗一样,将自然与人性有机结合起来。在表达自然风光的同时,也表达了自己的心声。例如,“饮浊逞孤坐,乘危费乱排。稍知舒磊磈,初不近俳谐。”描绘出作者自己远眺美景之后的心声。其意是:面对这样的景致,他愿意孤坐在牛头山石上饮用浊酒,而不畏险阻登上杂乱排列的牛头山石。因为这里可以找到舒缓与释放,而无须接近世俗的调笑和讥讽。表达了诗人面对自然景观时的复杂情感,既有对美景的赞叹,也有对人生境遇的感慨。

同时,这首诗还表明了作者的人生态度,即追求简单、随性的生活方式,注重精神上的满足和内心的淡定从容,于是,就有了这样的结尾:“玄圃知何许?蓬莱在所怀。将寻白云侣,高处结茅斋。”向往着仙境般的清幽,期待在高处与白云为伴,建造自己的茅舍,寄托对理想生活的向往和追求,而这种重内在精神体验的创作思路,正是对魏晋隐逸诗歌核心特质的继承与延续。

总之,范德机这首诗通过细腻的描绘和深沉的感悟,展现了诗人超脱尘世、追求自然之美的心境,与汉魏古诗的取材基本上相一致。可以这么说,这就是一首由范德机所作的“诗当取材於汉魏,而音律以唐为宗”的典型作品,也是谢榛所提倡的“古诗不泥音律,而调自高也”的范本。

(刘建清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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