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四溟诗话·卷一》之六十讲

船工

《四溟诗话·卷一》之六十讲

五言诗皆用实字者，如释齐己“山寺钟楼月，江城鼓角风。”此联尽合声律，要含虚活意乃佳。诗中亦有三昧，何独不悟此邪？予亦效颦曰：“渔樵秋草路，鸡犬夕阳村。”

注：⑴ 释齐己，晚唐著名诗僧。俗名胡得生，晚年自号衡岳沙门，湖南长沙宁乡县祖塔乡人。其不少佳作为游历时所作，而“一字之师”成语，即缘于齐己。⑵ 三昧，佛教术语，意为止息杂念、使心神平静，既是禅定方法也指事物的要领或真谛；后该词已超越宗教范畴，被诗歌、绘画、书法等文化艺术领域借用，用以指代掌握该领域的要领或诀窍 。

谢榛这段诗话，通过释齐己的‌单联诗句：“山寺钟楼月，江城鼓角风”，说明实字联“含虚活意乃佳”的道理。谢榛认为，近体诗需以‌声律为基础，这是作诗的基本要求。但要写得更佳，还应重视诗句的“实字”应用，以及含有“虚活意”。也只有这样才能使诗句立的住，同时富有鲜活灵动的意趣，从而达到至高境界‌，而这也正是“诗家三昧”之所在。

在这段诗话中，谢榛提到了“实字”和“虚活意”两个概念。同时强调作诗过程中，如何使“实字”的应用，含有“虚活”的意境。

先说“实字”的应用。《红楼梦》第37回，讲了“蘅芜苑夜拟菊花题”的故事。大意是：史湘云偶结海棠社之后，便想做东道再开一社，提议作菊花诗。薛宝钗听后，就让贾宝玉出钱买螃蟹，并为作菊花诗定了规矩。薛宝钗对史湘云说：“如今以菊花为宾，以人为主，竟拟出几个题目来，都是两个字：一个虚字，一个实字，实字就用“菊”字，虚字便用通用门的。如此又是咏菊，又是赋事，前人也没作过，也不能落套。赋景咏物两关着，又新鲜，又大方。”于是，薛史二人连夜商量，拟出了十首“菊花诗”的诗题，也就是《忆菊》《访菊》《种菊》《对菊》《供菊》《咏菊》《画菊》《问菊》《簪菊》《残菊》。

从故事里拟题的过程中，我们知道薛宝钗讲的“实字”，就是指那些我们看得见、摸得着的东西，也就是真实存在的物体名称，即现代汉语中所讲的名词，比如诗题中的“菊”字。如果“分门别类”来讲，“实字门”，就包括天文、地理、时令、人物、动物、植物……等类别，而“菊”则为“植物门”。“虚字”，就是薛宝钗所谓的“通用门”。换句话说，可以与实字组合，用于各种场合和情境，具有普遍适用性的字，也就是现代汉语中所说的动词、形容词、副词、介词、连词、叹词……等等‌。

“实字”和“虚字”的概念，最早出现在宋代张炎《词源·虚字》一书。其文曰：“词与诗不同。词之句语，有二字、三字、四字，至六字、七、八字者，若堆叠实字，读且不通，况付之雪儿乎？合用虚字呼唤。单字如正、但、甚、任之类。两字如莫是、还有、那堪之类。三字如更能消、最无端、又却是之类。此等虚字却要用之得其所。若能善用虚字，句语自活，必不质实，观者无掩卷之诮。”这段话的意思是说，词有长短句，在没有标点符号的情况下，实字堆叠在一起，就无法读通，因此，就谈不上让“雪儿”来谱曲。这就需要“虚字”呼唤，而“善用虚字，句语自活”，读者就不会厌弃。

注：雪儿，据宋代孙光宪所著的《北梦琐言》记载：隋末唐初瓦岗军李密有个能歌善舞的爱姬，名叫“雪儿”。这里的借指擅长歌舞的姬妾或‌歌女。

到了明代，戏曲家屠隆编撰的《缥缃对类》一书，就对常见汉字作了“虚实死活”的辨析。如在其《习对发蒙格式》一文中说：“盖字之有形体者谓实，字之无形体者谓虚。似有而无者为半虚，似无而有者为半实。”意思是说，“实字”，是指“有实指对象”的字，包含“有形体”的“全实字”，大致对应现代汉语中的具象名词。当然，也包括那些具体指代某种颜色的字，如“赤橙黄绿青蓝紫”等等。除此之外，还包括“似无而有”的“半实字”，比如“声、光、威、华、文、情、姿、梦、影”等抽象名词。‌而“虚字”，则是指“无实指对象”的字，这些字只描绘“性质属性”，包括“半虚字”和“全虚字”。“半虚字”大致指方位名词，量词，表气温、表颜色的形容词，如“冷飕飕”“热烘烘”“绿油油”“黑漆漆”“红艳艳”等等；“全虚字”，则指除“半虚字”之外的动词、形容词、副词、介词、连词、助词、叹词等等。不过，现代汉语中的动词，还可称为“虚活字”，其它字则为“虚死字”。

依据这样的分法，在诗联之中，所谓的“工对”，就是要分门别类进行相对；而“宽对”，只要虚实相对即可。当然，在不同的语境之中，诗句中的“实字”和“虚字”，也不是一成不变的，就是说，虚实字之间可以转化。如明朝陆深《燕闲录》中说：“杜诗‘风吹沧江树，雨洗石壁来’，自是以“实字”作“虚字”用。就是说，这里的“树”作动词，表示“树立”起来，属于“虚活字”；又如宋朝王安石的“春风又绿江南岸，明月何时照我还。”也是“实字”活用为“虚字”，诗中的“绿”字有使动之意，变成了“虚死字”。

反过来也是一样，如明朝文征明“天子不遗牛马走，侍臣还忝凤凰池”诗句，这里的“走”，原来是“虚活字”，因与“牛马”二字结合，转为了“实字”。又如唐朝王维诗云：“持斧伐远扬，荷锄觇泉脉。”在这里的“远”和“扬”，因其可“伐”，且与“泉、脉”对仗，故作名词，意指的是过长和过高的树枝，“虚字”转为“实字”。实际上，在某种语境下，大凡既可作名词，又可作动词的字，虚实之间都可以相互转换。

讲到这里，大家要注意的一点，就是古诗词中的“实字”和“虚字”，不同于现代汉语中的“实词”和“虚词”。古人诗赋创作中的“实字”，和现代汉语中学到的“实词”，并不是一回事。在现代汉语中，凡是能够单独充当句法成分，有词汇意义和语法意义的都称之为“实词”，包括名词、动词、形容词、数词、量词、代词以及特殊实词拟声词、叹词等；不能充当句法成分，没有词汇意义，而只有语法意义的词，都称为“虚词”，包括副词、介词、连词、助词、叹词和拟声词等‌。换句话说，现代汉语中的“实词”，比古诗词中的“实字”范围大的多了，也因此，熟悉现代汉语语法体系的人，反而给近体诗和对联的创作，带来不少混乱和困惑。

提到现代汉语的语法体系，有个常识，那些所谓的“语法”及“语法”之类书藉，最早是在晚清的时候，外国人为了他们自己更好的学习汉语而编撰的。在晚清之前，我国没有什么语法理论，甚至连标点符号都没有，也就没有所谓的语法体系。在我国古人看来，“书读百遍，其义自见”，文章只要学会“句读”即可。事实上，除了现代学校里教学的语文老师外，现实中也没有多少“读书人”去认真研究过句子的结构；大部分人也都是靠“书读百遍”的方式，来理解句中意思，也自然形成自己的语法体系。而所谓的“熟读唐诗三百首，不会作诗也会吟”，也是这个意思。

总之，谢榛诗话说晚唐诗僧齐己“五言诗皆用实字者”的意思，就是指其“山寺钟楼月，江城鼓角风”一联中，每个字都是用“实字”，也就是现代汉语中所谓的“名词”。在谢榛看来，这样“皆用实字”的诗句，才显得雄健扎实，富有‌画面感，才能给读者留有更大的想象空间。也因此，他才会“效颦”僧齐己，曰：“渔樵秋草路，鸡犬夕阳村。”实际上，僧齐己这两句单联诗句，也是为了说明诗有“虚无”一体而列举的。他在其诗格著作《风骚旨格》中认为：诗句可以单纯的通过“山寺、钟楼、月、江城、鼓角、风”等意象，烘托出清旷幽远的虚空境界，以实景写虚境，不做直白的情感铺陈。

但诗话中谢榛又批评说：“此联尽合声律，要含虚活意乃佳。”意思是指齐己“山寺钟楼月，江城鼓角风”这一联，虽符合唐律，即“中仄平平仄，平平仄仄平”；用了“实字”作“虚无诗”，却未能够做到“含虚活意”，有不灵动、堆砌之感。这里所谓的“含虚活意”，是指诗句要含有“虚活”的意境，要灵动鲜活、余味悠长。而“虚活意”，实际上也是一种‌审美主张，是在创作层面上的个人判断。比如齐己这单联诗句：“山寺钟楼月，江城鼓角风”，虽然通过静谧山寺、一轮冷月高悬钟楼之上的画面；通过风中传来江城战鼓和号角声的场景，给读者营造出清旷幽远、又暗含苍凉悲壮的意境，让人直观感受到山寺清寂与江城肃杀这两种极具张力的意象冲突，但诗句整体偏向静态的景物陈列，意象之间的流动感不足，没能给读者留下足够的想象空间，也就是少了几分灵动鲜活、余味悠长的“虚活”意境。

于是乎，谢榛就认为这联诗句没有达到“虚活意”的标准‌，还惋惜的感叹齐己“诗中亦有三昧，何独不悟此邪”？也就是说齐己没能领悟到“诗中三昧”，即诀要，或者说窍门。接着他就开始技痒，以同样的句式“效颦”了一联：“渔樵秋草路，鸡犬夕阳村”，并以此与齐己单联诗句进行比照。

当然，谢榛的这一联诗，也都用了“实字”，也符合唐律：“平平平仄仄，中仄仄平平”，但却更加灵动鲜活。如果我们把齐己“山寺钟楼月，江城鼓角风”两句，看成是一幅构图精准、光影到位的静态摄影作品；那么，谢榛的“渔樵秋草路，鸡犬夕阳村”两句，就是一帧帧徐徐铺展、鲜活灵动的优美视频。在谢榛的诗句中，其意象与意象之间，不但是相关联的，且具有时间上的流动感。上句通过收工的渔樵，沿着秋草漫生的小路缓缓回家的镜头；下句通过鸡犬之声，从夕阳笼罩的村落中次第传来的意象，营造出了充满烟火气的晚秋田园鲜活意境。因而，自然就唤起读者对乡村悠然、闲适、隐逸生活的情感共鸣，而诗句的余味也更加悠长。由此可见，这就是所谓的含有“虚活”意境；或者说，这一诗联符合谢榛他心中“虚活意”的标准。

总之，在这段诗话中，让我们领悟到“诗中亦有三昧”，也就是作诗的诀窍在于：要懂得多下“实字”，然后在“实字”中构建出“虚活”的意境来。而强调多下“实字”，也就是要多用“景语”，因为“景语”大都是实字构成的。元朝杨载 《诗法家数·律诗要法》曰：颔联和颈联“最忌同律，颈联转意要变化，须多下实字。字实则自然响亮而句法健。”而《曹溪渔隐丛话》引用黄庭坚的观点曰：“诗句中无虚字方健雅”。不过，强调实字之时，也不能忽视虚字的作用。如果能将“实字”和“虚字”巧妙的联合运用，虚实相趁，会使诗歌脉络更为清晰，意味无穷，像元代马致远的“枯藤老树昏鸦，小桥流水人家”那样。而南宋罗大经所说的“作诗要健字（实字）撑拄，要活字（活虚字）斡旋”，就是这个意思。最后，要记住在应用“实字”的过程中，注意“含虚活意”。就是说通过意象之间的排布，要让静态画面生出流动感，不要被实景完全束缚，做到“实而不泥乎实”，让全实字的字句里透出灵动的余味。

（刘建清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