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四溟诗话·卷一》之六十九讲

船工

《四溟诗话·卷一》之六十九讲

韦应物曰：“江汉曾为客，相逢每醉还。浮云一别後，流水十年间。欢笑情如旧，萧疏鬓已斑。何由不归去，淮上有秋山。”此篇多用虚字，辞达有味。

注：⑴ ‌辞达，指文辞能准确、畅达地传递内容与意旨。出自《论语·卫灵公》“辞达而已矣”。⑵ 有味，指作品富有情趣、意味与绵长韵味，却能让读者在品读中获得情感共鸣。

谢榛这段诗话，以韦应物诗为例，阐述其观点：写诗即使多用虚字，只要能深谙“虚实之妙”，兼具“善用虚字”的功力，就可做到“辞达”而“有味”。所谓“辞达有味”，就是指诗中字句，既能准确传情达意，又留足耐人咀嚼的余韵，富有感染力和审美效果。

韦应物是唐大历年间的诗人，字义博，世称“韦苏州”“韦左司”“韦江州”，京兆杜陵，也就是今陕西西安人。我们之前讲“窗前人将老，门前树已秋”这段诗话时，就分析过他的诗作。韦应物少年时豪纵不羁、横行乡里，十五岁蒙父荫在唐明皇身边担任侍卫；安史之乱爆发后，他流落失职，二十多岁才开始用心读书，后进士及第，历任滁州、江州、苏州刺史。韦应物学诗，是先承《诗经》的比兴寄托手法，秉持雅正中和的诗学观念；后融王维、孟浩然诗歌的气度胸怀、意境风格与写作技法，最终自成一家。因此，他的诗歌风格古朴自然，读来平和恬静，音韵清雅和谐、秀美俊朗，且气韵悠长。

谢榛诗话中例举的这首诗，诗题为《淮上喜会梁川故友》。“淮上”，指淮水边，即今江苏淮阴一带。“梁川”，即梁州，唐代属山南西道，治所兴元府，辖区大致为今陕西汉中市一带。韦应物这首诗的题旨很明确：在淮水边欣喜偶遇阔别十余年的梁州老友，心有所感，于是写下这首诗。其诗云：

江汉曾为客，相逢每醉还。浮云一别后，流水十年间。

欢笑情如旧，萧疏鬓已斑。何因不归去，淮上有秋山。

注：⑴ 江汉，指长江和汉水 。⑵ 流水，喻岁月如流，暗合江汉为客之意。

这首韦应物与久别友人重逢时，因喜悲交集而作的五言律诗，冲淡闲雅，气韵生动。遣词用语上，虽古朴自然、浅近明白，却蕴含着丰沛的情感与深远的意境，读来让人回味无穷；表现手法上，借景抒情，疏密相间，情意曲折，含蓄深沉，基本上契合韦应物艺术风格。也因此，谢榛才会评价它“辞达有味”，也就是言辞表达清晰畅达，并兼具独特的韵味和吸引力。

诗的首联，虽用语朴实浅显，却将偶遇故友的过往之情，交代得清清楚楚。“江汉曾为客，相逢每醉还”，用“客”与“醉”二字，概括出韦苏州当时客居江汉，与友人交往相逢必醉的深厚情谊。

颔联是流水对，以虚写手法表现别后的十年经历。“浮云一别后，流水十年间”这一联，疏朗却深沉，仅用短短十个字，就把分别后十年繁复的世事人情尽数托出，又把昨日与今日紧密的连在一起，给读者留下广阔的思考空间。联中“浮云”喻指漂泊不定、变幻无常；“流水”则指代岁月如流、年华易逝，实则化用了汉代苏武与李陵的河梁送别诗意。李陵诗云：“仰视浮云驰，奄忽互相逾。风波一失所，各在天一隅。”苏武诗云：“俯观江汉流，仰视浮云翔。”二诗均是说友人别离之后，二人游踪不定，而岁月倥匆。

颈联以实写手法重现相逢时的场景，将“喜会”的题意铺展开来，情感深沉而曲折。“欢笑情如旧”一句先言喜，十年阔别后意外重逢之喜，暗喻故友情谊丝毫未减；“萧疏鬓已斑”一句再言悲，执手对视才发现，彼此两鬓早已稀疏斑白，不再年青。一喜一悲，笔法跌宕；一正一反，交互成文。

尾联一问一答，类似绝句的转合之法，先以虚笔铺垫，再宕开一笔以景作答，顺势收束全诗。“何因不归去，淮上有秋山”的表意里，友人先问韦应物，为何不与自己一同北归？这一问藏着一个前提：韦应物本是陕西人，却长期在江淮一带为官。故此，诗人作答：“淮上有秋山”。这一答同样藏着一个前提：他曾写过一首五绝《登楼》，诗中有云：“坐厌淮南守，秋山红树多。”韦应物当真是因贪恋秋山才不肯归乡吗？这里便给读者留下了充足的回味空间。事实上，韦应物早年因公务缠身无法返乡，后来被免去官职，又因家贫难以返回长安，只能寄居在苏州永定寺，最终客死他乡。他的灵柩后来才被运回长安，归葬祖茔，之后又与夫人合葬一处。

韦应物这首《淮上喜会梁川故友》，谢榛之所以评价它“辞达有味”，除全诗不刻意雕琢，以淡语写深情，末句“淮上有秋山”以景结情，把悲喜交织的复杂心绪藏于景中，留下充足回味空间，自然生出“有味”的韵致外，还在于多用“虚字”，也就是在大量运用虚词和省略句的情况下，将虚实字巧妙安排，让诗句语言灵动有力，主题也更显深沉含蓄。

首联除“江汉”二字外，其余八字均为虚字，“曾为客”点明重逢的过往前提。这里的“客”取寄居之意，是以实为虚；“相逢每醉还”，写二人每回相聚都扶醉而归，足见彼此情谊的真挚深厚。颔联“一别”“十年”，是相逢后自然而然的回望。用“后”“间”二字修饰，让原本实指的具体时间变得虚化朦胧，完成由实转虚的表达。再在“一别”“十年”前冠以“浮云”“流水”，便生出深沉含蓄的悠远意境。颈联拉回当时场景，“欢笑情如旧，萧疏鬓已斑”。“情”是半实字，“鬓”是实字，其余均为虚字，却能让人物形象鲜活如在眼前，由虚字托出实感，这便是所谓的“灵动有力”。最后“何因不归去，淮上有秋山”一联，除“淮上秋山”以景作结外，上句全为虚字，却毫无滞涩之感，这自然而然的一问，尽显友人之间的关切与慨叹。

总之，诗中虽大量使用“曾”“每”“后”“间”“如”“已”“何因”等虚字，以及“为客”“醉归”“一别”“浮”“流”“欢笑”“萧疏”“旧”“斑”“归去”“有”等活虚字，却能将句中有数的几个实字妥帖串联，让表达更为流畅自然、灵活多变；同时也强化了情感与语气的层次，让全诗的情绪表达更显饱满丰富。由此可知，尽管诸多诗论家认为“实字多则意简而句健”，“惟虚字极难，不善学者失之”，但只要深谙“虚实之妙”，做到融会贯通，作品自然能抵达“辞达、有味”的审美效果。

（刘建清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