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四溟诗话·卷一》之十一讲

船工

《四溟诗话·卷一》之十一讲

　　《紫骝马歌》曰：“烧火烧野田，野鸭飞上天。”此古词也。《折柳行》曰：“默默施行违，厥罚随事来。”亦古辞也。《陌上桑》曰：“驾虹霓，乘赤云，登彼九嶷历玉门。”此魏武帝之作也。《秋胡行》曰：“思与王乔，乘云游八极。”此嵇康之作也。《董逃行》曰：“遥望五岳端，黄金为阙班嶙。”此魏人拟作也。古人命题措辞如此。

注释：⑴《紫骝马歌》《折柳行》《陌上桑》《秋胡行》《董逃行》均为乐府诗题。⑵ 命题措辞，指为乐府诗歌拟定题目的措辞方式。

谢榛这段诗话，是通过梳理从汉代乐府到魏晋乐府拟作主旨的演变，来说明汉乐府诗与乐府旧题的继承与区别，及乐府旧题措辞与其内容相分离的现象。

乐府，原指专门负责管理宫廷乐舞演唱教习的机构。初设于秦朝，是当时少府下辖的机构。正式成立于西汉汉武帝时期，职责是采集民间歌谣或文人的诗歌来配乐，以备朝廷祭祀或宴会时演奏之用。而前往民间采集歌谣来配乐，也就是所谓的“采风”。郑樵云：“风土之音曰风，朝廷之音曰雅，宗庙之音曰颂。”《诗经》中的十五国风，就是指各地风传的民歌。延续下来，现代的“下乡采风”一说，即源于此。

在汉朝，所谓的乐府民歌，就是指乐府采集入乐的民间歌谣。诗话中例举的《紫骝马歌》古词，就属于这一类。若是乐府采集文人诗诵入乐，就称为乐府歌辞，如古辞《折柳行》。不过，不管是民间风传的歌谣，还是文人诗诵，但凡被汉武帝所立的乐府机关搜集整理，并配上乐谱进行歌唱，并保存下来的，在汉代就统称为“歌诗”，或汉乐府诗；到了魏晋时，就简称为“汉乐府”或“乐府”。汉乐府，它是继《诗经》《楚辞》而起的一种新诗体，以五言为主。

据宋代郭茂倩编的《乐府诗集》分类，乐府歌辞，包括乐府民歌可分为：郊庙歌辞﹑燕射歌辞﹑鼓吹曲辞﹑横吹曲辞﹑相和歌辞﹑清商曲辞﹑舞曲歌辞﹑琴曲歌辞﹑杂曲歌辞﹑近代曲辞﹑杂歌谣辞和新乐府辞等十二大类。又据《先秦两汉诗卷》介绍，汉乐府诗现在保存下来的大部分，主要分属四类：

郊庙歌辞：这是天子及贵族为祭天地、祖先而作的乐章，华丽典雅。

鼓吹曲辞：又叫短箫铙歌，这是汉武时吸收北狄西域民族的新声。歌辞是后来补写的，多用于军乐，内容庞杂。

相和歌辞：是从各地采来的民间流行音乐，大部分产生于东汉时期。相和，有“丝竹相和，一唱众和”之意，是汉乐府中的精华。

杂曲歌辞：是声调失传的杂牌曲辞，大约产生于东汉末年，其中掺入不少文人的五言诗，其优秀作品也很多。

除此之外，还有一些杂歌谣辞：主要来自民间，其中歌是入乐的。谣未入乐﹐性质与乐府民歌相似，如《秋风辞》《箜篌谣》等。

到了东汉末年，一些文人开始借用汉乐府原有诗题及形式仿作乐府，填写新辞。故此，汉乐府就有了“乐府诗”之称，或“乐府旧题”，而始作俑者，就是曹操。清·沈德潜《古诗源》中说：“借古乐府写时事，始于曹公。”这个曹公，就是指曹操。有了曹操的带头，文人采用乐府旧题写作就一发不可收拾，开始盛行起来，且慢慢成了“徒诗”，即成了脱离配乐演唱的乐府诗。

乐府旧题的创作，唐代李白应当是佼佼者之一。但从杜甫开始，乐府诗发生了一个很重要的变化，也就是不再用乐府旧题来创作，只是保留了乐府诗叙事的特点，继承了“感于哀乐，缘事而发”的民间乐府精神，自创新题新意而不入乐。这就是后来元稹、白居易倡导的新乐府诗，这是题外话，不在这里讲。

“乐府旧题”的出现，即借用乐府旧题，写新诗内容，就必然会出现命题与内容相分离的现象，就好像现代人填写宋词一样，词名与内容相分离，尔后词名也就演化为专有词牌名。为说明这个问题，谢榛诗话中共举了五个例子。

先看谢榛列举的“烧火烧野田，野鸭飞上天”这首《紫骝马歌辞》。这首“古词”，收录在郭茂倩《乐府诗集·横吹曲辞·梁鼓角横吹曲》一书中，全曲共有六首。

曲一：烧火烧野田，野鸭飞上天。童男娶寡妇，壮女笑杀人。

曲二：高高山头树，风吹叶落水。一去数千里，何当还故处。

曲三：十五从军征，八十始得归。道逢乡里人，家中有阿谁。

曲四：遥看是君家，松柏冢累累。兔从狗窦入，雉从梁上飞。

曲五：中庭生旅谷，井上生旅葵。舂谷持作饭，采葵持作羹。

曲六：羹饭一时熟，不知贻阿谁。出门东向看，泪落沾我衣。

在郭茂倩《乐府诗集》中，这六首《紫骝马歌辞》，实际上，是将隋代·无名氏所作的民谣“烧火烧野田”“高高山头树”，与汉乐府《横吹曲辞》“十五从军行”古诗并在一起的。据南朝陈·释智匠所编《古今乐录》中的解释：《紫骝马歌辞》中“十五从军征”以下是古诗。换句话说，从曲三至曲六才是《紫骝马歌辞》的内容，属于“古诗”，即原属汉代乐府歌词。这一部分是从《十五从军征》一诗的拆分出来的，内容讲述老兵八十归乡、家园荒芜的悲凉境遇。用通俗的语言、场景的描写，来传达深沉的战争创伤，这是典型的“古诗”体。

而《紫骝马歌辞》中曲一曲二，则属北朝的民歌。诗句以白描手法展现民间生活片段，展现战乱年代婚姻失序、民生凋敝的社会图景，具有强烈的现实批判色彩。谢榛认为，这种质朴刚健、直抒胸臆、不假雕饰、自然成章的诗歌，与《诗经》中的“国风”完全一样，因而，就把它归入了“古词”范畴。如曲一“烧火烧野田”，前两句是起兴，讲的是“野火”烧起来，逼着“野鸭”拼命地逃命。引申出后两句的主题：因为战争的原因，壮年的男子都死光了，寡妇只能嫁给未成年的男子为妻；而一些姑娘到了壮年还嫁不出去，成为被人取笑的对象。当然，说起来可笑，实际上并不可笑，包含着无比的辛酸。曲二“高高山头树”的创作方法也是一样，其内容都是深刻反映战争的残酷性，以及战争给人民带来的沉重灾难。

再看谢榛列举的《折柳行》。这首汉乐府，又名《折杨柳行》，为无名氏所作，属《相和歌辞·瑟调曲》。谢榛说：“'默默施行违，厥罚随事来。’亦古辞也”。这里的“古辞”，虽然也是指古乐府，但和《紫骝马歌辞》这一“古词”略有区别。如果按《诗经》的分类法，前者是“风”，后者则是“雅”。“雅”属于朝臣之音，多讽谏之声，作为文人诗诵，可以作为“雅辞”来看。清初诗评家陈祚明在《采菽堂古诗选》卷二中曰：“此应是贤者谏不得行，而作诗以讽。”我们从《折杨柳行》内容也可看出，辞曰：

默默施行违，厥罚随事来。末喜杀龙逢，桀放于鸣条。祖伊言不用，纣头悬白旄。指鹿用为马，胡亥以丧躯。夫差临命绝，乃云负子胥。戎王纳女乐，以亡其由余。璧马祸及虢，二国俱全墟。三夫成市虎，慈母投杼趋。卞和之刖足，接舆归草庐。

注释：⑴ 末喜，即妹喜，夏桀的元妃，又因其美貌和癖好酒池、裂锦、男服而被宠。⑵ 龙逢，即关龙逢，是夏桀之臣，因谏言并阻止夏桀的荒淫无道，传说被妹喜所杀。后泛称贤臣。⑶ 鸣条，指鸣条之战，商汤出兵攻伐夏桀，夏桀败逃鸣条，遂放而死。⑷ 祖伊，商纣王臣，曾力谏纣王改变残暴统治，纣不听，终致殷亡。⑸ 纣头，即商纣王的头。纣王自焚后，被武王悬首于大白之旗上。出自《史记·周本纪》。⑹ 鹿用为马，即成语“指鹿为马”，比喻故意颠倒是非，出自《史记·秦始皇本纪》。⑺ 胡亥，即秦二世。⑻ 夫差，春秋时期吴国君主。前473年，越国再度兴兵伐吴，吴国被灭，夫差自刎。⑼ 子胥，即伍子胥，因力谏吴王夫差停止攻齐，拒绝越国求和，而后被夫差赐剑命自杀。⑽ 戎王，春秋时戎族首领，受由余所惑，引秦女乐，耽于乐，荒其政，后为秦所并。⑾ 由余，春秋时期秦国大夫。由余为穆公出谋划策，帮助秦国称霸西戎。⑿ 璧马，璧玉和良马，出自“假道灭虢”故事。⒀ 市虎，喻指以无为有，惑人听闻的流言蜚语。出自《韩非子》“三人成虎”故事。⒁ 慈母投杼，成语，比喻流言可畏。出自《战国策·秦策二》“曾参杀人”的故事。⒂ 卞和，春秋时期楚国人。出自《韩非子·和氏》“卞和泣玉”故事。⒄ 接舆，原名陆通，是春秋时期楚国的著名隐士，因其不满当时的社会政治状况，采取了装疯避世的策略，因此也被人们称为楚狂接舆。

“默默施行违，厥罚随事来”这两句，是以讲明道理起兴：一个人违背正道而行事，对他的惩罚也就会随之发生。然后，引申出一大堆合乎这个道理的人物及事件，即列举夏桀、商纣、秦二世、吴王夫差、戎王、虞君等历史人物及相关事件，说明了如果干了是非颠倒的事，那么惩罚便会随之而来的道理。比如“末喜杀龙逢，桀放于鸣条”句，就是通过夏桀之妃末喜杀了贤臣龙逢，以致于夏桀最终败逃，死在鸣条这个事件，来证明“默默施行违，厥罚随事来”的道理。总之，这首诗的内容是某个贤臣对昏君误国、世道颠倒现象的不满表达。

谢榛列举的《紫骝马歌辞》曲一曲二，以及《折杨柳行》这首乐府旧题，我们读过之后，就不难发现，诗的内容与其“命题措辞”不相关。严格来讲，《紫骝马歌辞》或与战争有一丝的关系，但《折杨柳行》的内容就很难与“古人命题措辞”相契合了。

实际上，谢榛列举的后三首乐府旧题，其诗歌内容与“命题措辞”就完全不相干了。首先是魏武帝所作的《陌上桑》，它是一首“游仙诗”，其诗云：

驾虹霓，乘赤云，登彼九疑，历玉门，济天汉，至昆仑，见西王母，谒东君。交赤松，及羡门，受要秘道，爱精神。食芝英，饮醴泉，柱杖桂枝，佩秋兰。绝人事，游浑元，若疾风游欻翩翩。景未移，行数千，寿如南山不忘愆。

注释：⑴ 九疑，通常指的是九嶷山，相传舜帝南巡之处。⑵ 玉门，即玉门关。⑶ 天汉，即银河。⑷ 昆仑，即昆仑山，传说为神仙居住的地方。⑸ 西王母，古代神话中住在昆仑山的女神。⑹ 东君，即太阳神。赤松，传说中的仙人。⑺ 羡门，即羡门高士，是战国时期的一位道家。⑻ 秘道，秘密道理。⑼ 爱精神，指保持精神饱满。⑽ 绝人事：指不问世俗之事。 ⑾ 游浑元，指在天地之间遨游。⑿ 游欻chuā，轻举的样子，如同疾风在空中自由穿梭。⒀ 不忘愆qian，指不忘记有过的过失。

我们知道，最早的汉乐府《相和歌辞·陌上桑》，其内容是写采桑女秦罗敷拒绝使君调戏的故事。但曹操这首诗《陌上桑》，其内容就与这个旧题完全不搭界。曹操在这里表达的是诗人向往仙界，与神仙交往以求长生不老的愿望。所以，这首《陌上桑》乐府诗，只是沿用了“古人命题措辞”，可称之为“乐府旧题”。

其次，诗话中嵇康所作的《秋胡行》，即《代秋胡歌其六》，也是属于乐府旧题，其诗云：

思与王乔，乘云游八极。凌厉五岳，忽行万亿。授我神药，自生羽翼。呼吸太和，练形易色。歌以言之，行游八极。

注释：⑴ 王乔，即王子乔，传说中的仙人，也就是周灵王太子晋，王氏的祖宗。⑵ 八极，指八方极远之地。⑶ 太和，又称“大和”，指至高、永恒的调和适中。⑷ 练形易色，指修炼形体，以改变神情面貌，超脱成仙。

嵇康，字叔夜，三国曹魏时期竹林七贤的精神领袖、音乐家，史上“广陵绝响”的典故，就发生在他身上。嵇康四十岁时，因遭到钟会构陷，被司马昭处死。死前，他在刑场上抚了一曲《广陵散》后，叹息道：“《广陵散》现在要失传了。” 这首《秋胡行》，原属乐府《相和歌·清调曲》，古辞原意是歌颂秋胡妻的贞烈。可嵇康这首《代秋胡歌其六》则是玄言诗，“命题措辞”与其内容完全不搭界。

第三首，是谢榛认为魏人拟作的汉乐府民歌《董逃行》，共有24句，其诗曰：

吾欲上谒从高山。山头危险道路难。遥望五岳端。黄金为阙班璘。但见芝草叶落纷纷。百鸟集来如烟。山兽纷纶麟辟邪其端。鹍鸡声鸣。但见山兽援戏相拘攀。小复前行。玉堂未心怀流还。传教出门来。门外人何求所言。欲从圣道求一得命延。教敕凡吏受言。采取神药若木端。玉兔长跪捣药虾蟆丸。奉上陛下一玉柈。服此药可得神仙。服尔神药。莫不欢喜陛下长生老寿。四面肃肃稽首。天神拥护左右。陛下长与天相保守。

《董逃行》，也作《董逃歌》，《宋书》作《董桃行》，属乐府《相和歌辞》，古辞原是讽刺东汉灵帝时的权臣董卓。而“董逃”二字，最初并无实义，原是乐曲中的衬音，在每句歌辞结尾，跟一句“董逃”或“董桃”。如歌云：“承乐世，董逃；游四郭，董逃。蒙天恩，董逃；带金紫，董逃。行谢恩，董逃；整车骑，董逃……”后东汉末年出个权臣董卓，民众憎恶，无实义的“董桃”，便寓意“董卓败逃”。而诗话中这首“遥望五岳端，黄金为阙班嶙”《董逃行》，主要是写诗人欲上谒登高求仙，获取玉兔跪捣长生不老之“蛤蟆丸”，以献给陛下服用的内容。因此，这也是一首内容与“命题措辞”绝异的旧题乐府。

总之，从以上所列举的乐府诗内容来看，均与命题不相契。因此，谢榛下个结论，即“古人命题措辞如此。”当然，除了乐府旧题外，《诗经》亦是如此，其大多数篇章是以“首句为题”的。就是说，古人在创作之时，常常“以兴为诗”，并不注重命题，因此，其“命题措辞”也与整体内容不吻合。

（原创：刘建清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