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四溟诗话·卷一》之三十七讲

船工

《四溟诗话·卷一》之三十七讲

江淹拟刘琨，用韵整齐，造语沉着，不如越石吐出心肺。

注释：⑴ 江淹，字文通，别名江郎，今河南商丘市民权县人，南朝齐文学家。⑵ 刘琨，字越石，今河北石家庄市无极县人，晋朝政治军事家、诗人，其诗多描写边塞生活。⑶ 造语，这里指创作诗文时选用词句的风格。⑷ 吐出心肺，原指直抒胸臆、毫不隐瞒，也喻真情实感，

谢榛这段诗话，通过江淹拟写刘琨的作品，并将之诗文进行比对，认为江淹的诗文重在“用韵整齐，造语沉着”，即其作品有一定的音乐性和节奏感，但冷静、理智，不轻易被自己的情绪所左右；而刘琨的诗文则重在“吐出心肺”，也就是直抒胸臆，有真情实感。

江淹是南朝齐文学家，字文通，别名江郎。成语中所谓的“文通残锦”、“江郎才尽”的典故，均源于江淹的字和别名。“文通残锦”，据江淹自己说，其作宣城太守罢官回家时，曾在船上梦见一个自称是张景阳（西晋文学家）的人，对他说：“从前把一匹锦寄放在你这儿，现在请还给我。”江淹就从怀里掏出几尺还给他，张景阳大怒说：“怎么能裁剩下这么一点儿！”回头看见丘迟（南朝梁文学家）说：“剩下这残锦也没什么用了，就送给你吧。”从那以后，江淹就觉得自己的文章大不如前了。“江郎才尽”，也是说江淹作宣城太守罢官回家的路上，梦见郭璞（东晋时期学者），郭璞对江淹说：“我有一枝笔在你这儿放了多年，请还给我。”江淹就把怀里的一枝五彩笔递给了他，此后，就再也写不出好诗来，时人就说“江郎才尽”了。

其实，还有一个与江淹有关的成语，就是“江淹拟诗”。据南朝梁·钟嵘《诗品》卷载：南朝齐光禄卿江淹，以善于摹拟他人诗作闻名，《杂体诗三十首》均为拟作。而实际上，江淹的《杂体诗三十首》拟作，就是他的代表作，曾被诗评家树为拟古诗的典范。这组诗分别模拟了汉、魏、晋、宋诸家的三十种优秀诗作。谢榛在这段诗话中，讲的就是在江淹《杂体诗三十首》中，拟写刘琨的《伤乱》诗。诗题为《刘太尉琨伤乱》，其诗云：

皇晋遘阳九，天下横氛雾。秦赵值薄蚀，幽并逢虎据。

伊余荷宠灵，感激狥驰骛。虽无六奇术，冀与张韩遇。

宁戚扣角歌，桓公遭乃举。荀息冒崄难，实以忠贞故。

空令日月逝，愧无古今度。饮马出城濠，北望沙漠路。

千里何萧条，白日隐寒树。投袂既愤懑，抚枕怀百虑。

功名惜未立，玄发已改素。时哉苟有会，治乱惟冥数。

注释：⑴ 阳九，指灾荒年景和厄运。⑵ 薄蚀，指日月掩蚀，日月无光的天象，寓意社会的黑暗。⑶ 荷宠灵，荷，去声，承蒙之意；宠灵，意指恩宠福泽。⑷ 狥驰骛，狥xùn，同“徇”，谋求之意，驰骛，奔驰的骏马。⑸ 六奇术，指陈平为汉高祖刘邦六出奇计的才能。⑹ 张韩，是张良韩信的并称，为刘邦的谋臣武将。⑺ 宁戚、桓公，用的是“齐桓公得宁戚”典，即宁戚因家贫给人挽车，至齐，扣牛角而歌，被齐桓公赏识，拜为上卿，迁相国。⑻ 荀息，春秋时代晋国大夫。名黯，字息，晋国荀氏始祖。曾为晋献公“假道灭虢”出谋划策，又因灭虢袭虞有功，为献公所重用。⑼ 崄，古同“险”。⑽ ‌‌冥数，指上天所定的气数或‌命运，非人力所能更改。‌

江淹所拟的这首《伤乱》诗，正是刘琨后期诗歌常见的题材。整首诗是以刘琨的口吻来创作，前四句点明了诗题中的“乱”：“皇晋遘阳九，天下横氛雾。秦赵值薄蚀，幽并逢虎据。”说大晋王朝遭逢厄运，外族入侵，天下纷乱，暗无天日，虎狼横行，山河破碎。这里的“秦赵”“幽并”均是地名，前者指甘肃天水、山西太原、河南鹤壁、河北邯郸一带；后者指河北、山西北部和内蒙古、辽宁的一部分。紧接着说“伊余荷宠灵，感激狥驰骛”。“伊余”是“我”的意思，说自己希望得到恩宠福泽，从而为国奔驰效命。然后例举陈平、张良、韩信、宁戚、荀息等历史人物，并以这些谋臣武将的功绩，来表明其报效国家的决心。当然，这些典故都能体现刘琨的献身精神，且充满了悲壮色彩。

但从“空令日月逝，愧无古今度”二句起，诗的情绪转入了低沉悲凉，紧扣了诗题中的“伤”字，主要表达刘琨未能实现理想的伤感。也就是江淹以刘琨的口气，用古人的功成名就，与其一无所成作对照，以显示出内心的痛苦和悲愤，这实际上就叫作“替古人哀伤”。江淹在拟写中，采用了写景与直接抒情相结合的手法，吸取了刘琨诗写景的特点。城濠、沙漠、白日、寒树，呈现出一片萧条荒凉的景象；投袂、抚枕，表达了刘琨的沉重心情。

诗的最后四句“功名惜未立，玄发已改素。时哉苟有会，治乱惟冥数。”意思是说：功名可惜还没有建立，黑头发却已变成了白发。如果老天再给一个机会，或有所成就，但天下的治与乱，总是为天命所决定的，非人力所能更改。江淹在这里为刘琨不能完成人生的目标找个理由。

刘勰在《文心雕龙》中曾说过，刘琨的诗“雅壮而多风。”因为刘琨当时是处在抗击匈奴的前线，现实的环境是“群胡数万，周匝四山，动足遇掠，开目睹寇。”所以，他有着强烈的报国愿望，诗歌也呈现出慷慨悲凉的风格特征。而江淹这首拟作《刘太尉琨伤乱》，就是试图想再现刘琨的这一风格特征。可以说，江淹这首诗从题材、思想感情、用典、结构布局，直到字句的运用，都与刘琨的诗基本吻合。实际上，江淹之所以能够较准确地把握刘琨当时的心理特征，紧紧抓住刘琨的理想与现实的冲突，以及所造成的痛苦这一现实，并将之作为诗歌情感起伏发展的线索，因而较成功地再现了刘琨诗歌特有的英雄失路之悲，充满激昂悲壮情感的风格特征，而且浑然一体，毫无拼凑之感。其中的原因之一，或许是这首诗的创作，是江淹将刘琨的《扶风歌》《答卢谌》《重赠卢谌》这三首诗进行浓缩的缘故。

但谢榛又说江淹拟作，“不如越石吐出心肺”。这主要是江淹拟作的这首诗，看上去显得极其冷静、理智、按部就班而有条理。

“越石”，是刘琨的字号，其为西汉中山靖王刘胜的后裔，志意雄豪，从小就有着建功立业，成为栋梁之才的远大理想。刘琨既是西晋时期的大将军、政治家，也是一个文学家、音乐家，他曾与石崇、潘岳、陆机、左思等人相谐，时人称他们为“金谷二十四友”。而成语“闻鸡起舞”的典故，就是出自刘琨的故事。《晋书·祖逖传》记载：（祖逖）与刘琨俱为司州主簿，情好绸缪，共被同寝，中夜闻鸡鸣，蹴（cù）琨觉曰：“此非恶声也！”因起舞。“非恶声”是指不是令人厌恶的声音；“舞”，意指晨起舞剑、练剑。刘琨所创作的作品，大部分散佚，现如今仅存《扶风歌》《答卢谌》《重赠卢谌》三首诗流传于世，在诗中，我们可以体会到其效忠祖国的壮志，以及壮志未酬的悲愤之情，下面一首是《扶风歌》。其诗云：

朝发广莫门，暮宿丹水山。左手弯繁弱，右手挥龙渊。

顾瞻望宫阙，俯仰御飞轩。据鞍长叹息，泪下如流泉。

系马长松下，废鞍高岳头。烈烈悲风起，泠泠涧水流。

挥手长相谢，哽咽不能言。浮云为我结，归鸟为我旋。

去家日已远，安知存与亡。慷慨穷林中，抱膝独摧藏。

麋鹿游我前，猿猴戏我侧。资粮既乏尽，薇蕨安可食。

揽辔命徒侣，吟啸绝岩中。君子道微矣，夫子故有穷。

惟昔李骞期，寄在匈奴庭。忠信反获罪，汉武不见明。

我欲竟此曲，此曲悲且长。弃置勿重陈，重陈令心伤。

注释：⑴ 扶风：郡名，郡治在今陕西泾阳县。⑵ 广莫门：晋洛阳城北门。⑶ 丹水山：即丹朱岭，在今山西高平县北，丹水发源于此。⑷ 繁弱：良弓名。⑸ 龙渊：宝剑名。⑹ 废鞍：指卸下马鞍。⑺ 摧藏：形容凄怆，伤心感叹的样子。⑻ 李骞期：指李陵出征错过归期。骞期，即愆期。汉武帝天汉二年，李陵出征匈奴，率步卒五千人遭匈奴八万士兵围击，战败投降后，汉武帝听信谗言，杀了李陵全家。

刘琨《扶风歌》是依汉乐府旧题所作，以四句为一解，合九解成一篇。全篇一气贯注，逐解换韵，声情激越。既记叙了作者受任并州刺史，九月末自京城洛阳前往并州治所晋阳的所见所闻，也抒发了自己伤时感乱的家国情怀，从中可见作者对朝政的不满和对时局的忧虑。全诗叙述清晰，形象鲜明，情感真切，慷慨悲伤，可见其“吐出心肺”。

第一解写登程，是记实；次解写恋阙心情，留恋生活过的洛阳城；后依次写途中小憩、小憩中的心情、小憩中感慨、当前困境、困境中的自慰、自奋、内心的隐忧；最后一解，也就是第九解，感叹竟此曲，悲且长，故而不再说了，说了也令人心伤。

江淹和刘琨这两首诗，相较而言，用谢榛的原话是：“（江淹）用韵整齐，造语沉着，不如越石吐出心肺。”就是说，江淹诗韵律整齐，有节奏感，用字用词沉着冷静，有一定的分寸感，很契合刘琨的思想情感；但还是不如刘琨（越石）的诗那样纯朴自然，能够直抒胸臆，有真情实感。

实际上，江刘二人诗歌，之所以有这样的差别，应当有以下几个原因：

其一，他们生活的时代及个人经历不同。江淹虽寒门出身，早年坎坷，但中年之后，官运亨通，‌历仕刘宋、南齐、南梁三个朝代大臣。当时南朝时期虽有朝代更迭，但社会生活基本稳定，因此，江淹就没有了刘琨那样的慷慨激昂。而刘琨所生活的是战乱频仍的西晋末年，长年处在抗击匈奴的前线，心中常充满家国之痛与壮志未酬之愤，所以，他的诗大多发自内心，具有的悲悯和凄怆的情感，《诗品》评其诗作：“善为凄戾之词，自有清拔之气”。‌‌

其二，江刘二人诗歌风格，或与诗歌发展的轨迹相关。江淹是六朝时期的南朝宋、齐、梁人，这时的诗歌，是处在“新体诗”形成和发展的阶段。新体诗不同于古乐府诗，其主要特征是开始讲究诗的声律和对偶，讲求构思的巧妙，追求诗的意境。其诗风清新流畅，典雅华丽，能将写景抒情有机地融为一体。当然，也因此失去刘琨那种悲壮、清俊、质朴、慷慨激昂等‌建安文学的特征，这时的诗歌，也就不如古诗十九首那样“吐出心肺”了。

另外，还有一个不是原因的原因，就是刘琨更具有诗人气质，他的诗慷慨激昂，大多是从心灵的深处喷薄而出；而江淹只是写诗的人，民国闽派诗代表陈衍先生在其《石遗室诗话》中说：“不先为诗人之诗，而径为学人之诗，往往终于学人，不到真诗人境界，盖学问有余，性情不足也。”由此，江淹的诗大多是冷静构思、精心创作，这也才会有“梦笔生花”、“江郎才尽”的传说。

（刘建清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