束晳《补亡》诗，对偶精切，辞语流丽，不脱六朝气习。
注释：⑴ 束皙xī，字广微，今河北邯郸市大名县人，西晋文学家。⑵ 补亡，是指补充创作史上有题无辞的亡佚诗篇，源自西晋束皙的《补亡诗》；后补亡诗成为唐代的一种诗歌形式。⑶ 精切，指精当贴切。⑷ 流丽，指流畅而华美，常用以形容诗文、书法等。⑸ 气习：指诗文风格。通常用于评价文学、艺术作品或人物的风格特征。
谢榛这段诗话，通过对西晋文学家束皙《补亡》诗的批评，说明“补亡诗”必须依据亡佚作品中的人物历史背景，以及当时的社会环境来创作。而只有这样，补亡诗才不是凭空拟古，才能让亡佚篇章在历史中真正“复活”，从而达到传承“雅音”的目的。同时，在这段诗话中，也让我们了解到六朝“对偶精切，辞语流丽”诗文风格的滥觞之处，即西晋太康时期，文学已经开始主动追求“繁缛”的倾向。
诗话中，谢榛称束皙《补亡》诗“不脱六朝气习”。这里的“六朝”称谓，最早见于唐人许嵩《建康实录》。实际上，“六朝”这一概念，既可指以建康（今南京）为都城的吴、东晋、刘宋、齐、梁、陈等六个朝代；也可指定都北方的曹魏、西晋、北魏、北齐、北周和隋等六个朝代。而后世更常以“六朝”来泛称三国至隋统一前的南北分裂时段。因此，在不同的语境中，“六朝”的含意亦有所不同：如唐宋诗人笔下的“六朝”，通常是指先后建都于建康的六个南方朝代；而诗话中所谓的“六朝气习”，则是对整个魏晋南北朝时期文学风尚的统称。归结到束皙《补亡》诗的风格，是指其在形式上追求对偶精工贴切、声律搭配协调，带有鲜明的骈俪化倾向；在语言上讲究辞藻流丽华美，音韵铿锵，处处可见文辞雕琢的痕迹，偏向于“重文采、尚情韵”的绮靡文风，根本不具备其所补亡的先秦时代文学的古朴质感，反而显现出魏晋南北朝时期的气习。
束皙，字广微，今河北大名人，为西晋时的文学家、玄学家。其在晋武帝司马炎当政时，任著作郎、博士、尚书郎。在晋惠帝当政时，担任相国记室，于公元300年病逝。可以说，束皙一生都在西晋为官，是一位多闻博识，而精于古文的学者，学术造诣颇深，著述甚富。据史载，束皙撰有《三魏人士传》《七代通记》《五经通论》《发蒙记》《晋书》纪志等书，只可惜的是，大多数亡佚，现在留存下来的，也只有《补亡》诗六首，以及五篇辞赋作品。
束皙《补亡》诗之所以称为“补亡”，是因为他在研究古文献《竹书》时，发现《诗经》中的《南陔》《白华》等六篇诗章“有义无辞”，因此，就进行了补写，使之完备。束皙在其《补亡》诗六首序中云：“所咏之诗，或有义无辞，音乐取节，阚而不备。于是遥想既往，存思在昔，补著其文，以缀旧制。”这里的“阚”通“看”，而“阚而不备”，是指看上去并不详实。于是，束皙便浮想联翩，进行补写，“以缀旧制”，使之完备。而有了束皙的“补亡诗六首”之后，后世文人就把这种为“亡佚诗文”补缺的行为，称之为“补亡”。到了唐代，“补亡诗”就成为了一种特殊的诗歌形式。
一般来说，补亡诗可分为两大类：
第一类，指距离补亡作者所处时代较近的，史上虽无明确记载，但经推论应该存在过的，作者为之补亡的诗作。这一类补亡诗，因为时代相近，诗歌形式也就多样；情感上也会有相契合之处，艺术性就相对高些。比如唐代诗人李贺的仄韵五言诗《还自会稽歌》，就是一首“补亡”的作品。这首诗的小序说的很清楚，其序曰：“庾肩吾于梁时，尝作宫体谣引，以应和皇子。及国势沦败，肩吾先潜难会稽，后始还家。仆意其必有遗文，今无得焉，故作《还自会稽歌》以补其悲。”意思是说，南朝梁文学家庾肩吾曾作过一首《宫体谣引》，用来奉命与皇子唱和，我想他一定会有遗文，可现在却没有发现，因此我从会稽回来之后，就作了《还自会稽歌》来补写他的悲情。其诗云：
野粉椒壁黄，湿萤满梁殿。台城应教人，秋衾梦铜辇。
吴霜点归鬓，身与塘蒲晚。脉脉辞金鱼，羁臣守迍贱。
这首诗的开头两句，是以景起兴，描写宫廷荒凉的情景：壁上的椒粉已经发黄，成为野粉；宫殿里飞满湿萤，一派凄凉景象，而这正是“国势沦败”的艺术写照。颔联两句，是李贺代庾肩吾回忆东宫生活，其在皇城与皇子和诗之事，说现在秋夜里还常梦见太子的车辇。诗的转结联，以肩吾的口吻叙述愁苦衰老的近况，表达出愿意辞出皇宫，甘守贫贱屈辱的意愿。尾联中的“金鱼”，指宫门上鱼形锁钥，代指皇宫。“守迍zhūn贱”：指处于贱辱的地位。
第二类，是指有明确历史记载，但现在已经亡佚，补亡作者为之补亡的诗作。这一类补亡诗，主体上是属于秦汉之前的作品，以四言诗为主。束皙的《补亡》诗六首就属于这一类的作品。在南朝梁太子的《昭明文选·第十九卷·诗甲》中，收录了题为《束广微补亡诗六首》的补亡诗，我们且选其中一首，即《补亡·华黍》来进行赏析。其诗序曰：华黍，时和岁丰，宜黍稷也。其诗云：
黮黮重云，习习和风。黍华陵巅，麦秀丘中。靡田不播，九谷斯丰。
奕奕玄霄，濛濛甘溜。黍发稠华，禾挺其秀。靡田不殖，九谷斯茂。
无高不播，无下不植。芒芒其稼，参参其穑。
蓄我王委，充我民食。玉烛阳明，显猷翼翼。
释义：⑴ 黮黮dǎn，云色不明貌。⑵ 习习，指风舒和的样子。⑶ 奕奕，多而布散的样子。⑷ 靡，没有的意思。⑸ 玄霄，黑色的云空。⑹ 甘溜，指雨。⑺ 芒芒，多貌。⑻ 参参，忙碌貌。⑼ 王委，即王粮。⑽ 玉烛，指四气和。《尔雅》曰：“春为青阳、夏为朱明、秋为白藏、冬为玄英，四气和谓之玉烛。”⑾ 阳明，温润明照。⑿ 显猷，指王道。⒀ 翼翼，隆盛之意。
这首诗主要围绕其序所言的“时和岁丰，宜黍稷”这一主题展开，其主旨是以黍稷丰登，来喻政通人和，通常是分为三段，但我这里将之分成四节：第一节描写春日播种：雨云布满天空，和风吹拂大地。山顶上黍花盛放，丘地里麦苗扬花，所有田地都完成了播种，各类谷物长势丰茂。诗中的“九谷”，是战国时期对各种谷类作物的总称。具体品种，向说不一。出自《周礼·天官·大宰》:“三农，生九谷。”第二节描写植物生长过程：高空雷电闪耀，降下绵绵细雨，黍花繁密、禾苗茁壮，没有田地被荒废，作物都生长旺盛。第三节描写丰收景象：无论高地，还是平原都遍植作物，看到的是绵延连片成熟的庄稼，农人们都在田间匆忙的收获谷物。第四节跳出农事具象，把丰收的实景升华为对王道清明、民生安定的礼赞，收束于“仓廪充实、政通人和”的核心主旨：积蓄王室的粮储，填满百姓的口粮；四季风调雨顺、气候调和，君王之道，隆盛绵长。
从这首诗的艺术风格来看，无不显示出其“对偶精切，辞语流丽”的特征。比如叠字的对偶：“黮黮对习习”“奕奕对濛濛”“芒芒对参参”；还有意象的对偶：“重云对和风”“黍华对麦秀”“陵巅对丘中”“高与下”“播与植”“稼与穑”等等。由此，谢榛才批评其“不脱六朝气习”。也就是说，束皙这首补亡诗，实际上是缺乏《诗经》那种语言质朴、句式自由、自然生动的风格特征。也说明其补亡诗“补”的并不成功。
总之，通过谢榛的这段诗话，让我们知道了“补亡诗”这一特殊的诗歌体裁，以及创作“补亡诗”所要注意的问题。可以说，“补亡诗”的存在，既以替古人吐露心声为为创作初衷，具备对已经失传的诗歌，或乐章进行虚构补全的功能，也承载着不可忽视的现实意义。我们倘若也想去尝试创作这些“补亡诗”，就应注意兼顾其虚构性和历史性这两个特点。也就是说，创作补亡诗时，必须依据亡佚作品相关的人物生平、历史背景，以及对应时代的社会环境来创作。至于情感表达深度，以及艺术手法上，是可以有多种多样的形式，但也要注意贴合那个历史阶段的文学艺术特点。换句话说，不能像束皙那样，名义上是为《诗经》篇目作“补亡诗”，却脱离了先秦诗歌的质朴典雅特征，最终落得谢榛“不脱六朝气习”的评价。
（刘建清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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