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四溟诗话·卷一》之六十三讲

船工

《四溟诗话·卷一》之六十三讲

高仲武谓朱湾《菊诗》曰：“‘受气何曾异，开花独自迟。’哀而不伤，深得风人之旨。”末曰“忍弃东篱下，看随秋草衰”，不如“过时而不采，将随秋草萎”，温厚有气。

注：⑴ 高仲武，今山东滨县人，生平不详，著有唐诗选本《中兴间气集》。⑵ 朱湾，字巨川，号沧洲子，西蜀人。唐代宗大历年间进士。性浪漫，好琴酒，放纵山水，不应征辟。工诗，善于咏物。高仲武所言的《菊诗》，另说为中唐诗人刘湾所作。亦是西蜀人。⑶ 末曰，指最后一联。⑷ 温厚有气，指的是诗歌风格温柔宽厚，富有气韵。‌

谢榛这段诗话，引用唐代高仲武对朱湾诗的评价，表达其“妙在含糊”，避免直露浅白的诗学主张。他认为，高仲武对朱湾《菊诗》“哀而不伤，深得风人之旨”的评价，契合传统“温柔敦厚”的诗教审美：诗歌抒发情感时，应在含蓄的意象中自然流露，要节制平和，不能过于直露激烈。同时，他还认为朱湾《菊诗》的尾联“忍弃东篱下，看随秋草衰”，表达则过于直白伤感，不如化用《古诗十九首·冉冉孤生竹》中“过时而不采，将随秋草萎”两句，因为这两句更加含蓄蕴藉，契合“温厚有气”的审美标准。‌

高仲武，生平不详，他之所以史上有名，是因为他著有《中兴间气集》一书。也因此被称为“唐诗选家”。高仲武，有网络介绍说他是唐诗人高适，这是错误的。因为高适在公元765年就去世了，而高仲武这本《中兴间气集》所收入的作品，截至到公元779年，时间显然对不上。

这本《中兴间气集》，其书名上的“中兴”，是指“元和中兴”。就是说，唐宪宗元和年间，因其治国有方，国家政治一度回归正轨，故又被称为“中兴之局”。“间气”，“间”读去声，是指上应星象之人，因禀天地特殊之气，间世而出，故称之。《春秋演孔图》曰：“正气为帝，间气为臣。”可见，这本书选录的是唐中兴时期当过官吏的诗人作品，作者共26位，诗有130多首。因而，能大致反映出唐朝至德到大历年间，二十四年中诗坛的主要面貌。此书在每一首作品后面都有诗评﹐且不乏精辟见解。

高仲武在《中兴间气集》中，对朱湾以及“菊花诗”进行了评价，其原文是：“朱湾，率履正素，放情江湖，郡国交辟，潜耀不起，有唐高人也。诗体幽远，兴用弘深，因词写意，穷理尽性，于咏物尤工。如‘受气何曾异，开花独自迟’，所谓哀而不伤，深得风人之旨。”文中前四句评价其为人：说朱湾这个人品行端正朴素，纵情于江湖山水之间，官府接连征召他出仕，他却隐匿才华不肯应召，是唐代的一位高士。实际上，朱湾有过应召府中从事一职，只不过“不得志”而“以书作别”；接着五句评其诗：说他的诗意境幽远，寄托深远，通过文辞传达意趣，把事理、性情描摹得透彻尽致，尤其擅长咏物诗。最后点评其菊花诗：称得上是悲哀而不过分，情感表达有节制，深得“风人之旨”。所谓的“风人之旨”，是指《诗经》中“国风”的创作旨趣，也就是能够以委婉的方式，来表达自己的意见和情感，而不是直接言说，具备“温柔敦厚”的审美品格。

朱湾的“菊花诗”，是一首五言律，属于咏物诗。诗中通过描绘菊花的特性和品质，寄托了诗人的情感和志趣。其完整诗题为《即席赋露中菊》，可见，这首诗是因看菊花而即兴创作的，也就是“即席赋”；而“露中菊”三字，表示咏的对象是白露或寒露时节的菊花，即秋菊。其诗云：

众芳春竞发，寒菊露偏滋。受气何曾异，开花独自迟。

晚成犹有分，欲采未过时。忍弃东篱下，看随秋草衰。

诗的首联通过“众芳”与“寒菊”的生长环境，褒扬“寒菊”独特品质和价值。就是说“众芳”属于乘势而竞发，而“寒菊”则在寒露中展示独特的风姿。颔联承接首联之意，写“寒菊”与“众芳”一样，都是受到大自然之气，即阳光风雨的滋养而成长起来；但不同之处，“寒菊”是独自迟开，寓意其是大器晚成之花，自有高格，不与春日“众芳”争艳。由此，高仲武赞扬这一联是“哀而不伤”，情感含蓄。颈联转为评价：“寒菊”虽是“晚成”，但花开并不过时，依然美丽和有价值，值得人们欣赏和采摘的；这里寓意大器晚成者，对社会还是可以有所贡献的，这样的人才，当权者不应该放弃使用。尾联以“寒菊”无人理会而感叹收束全诗。就是说，如此美丽有价值的“寒菊”，怎能够不去采摘，忍将其弃置在东篱之下，看着它慢慢随着秋草的枯槁而枯槁呢？

解析到这里，我们就能明白谢榛评价朱湾《菊花》诗时，之所以称其颔联“哀而不伤，深得风人之旨”，却认为其尾联缺乏“温厚有气”的缘由。换句话说，谢榛既认同高仲武对这首诗颔联的赞美，也对朱湾《菊花》诗的尾联提出了自己的看法：他认为该尾联情感表达过于直露，缺少含蓄蕴藉的余味，衰飒之气十分明显，远不如《古诗十九首·冉冉孤生竹》中“过时而不采，将随秋草萎”的表达效果。究其原因，朱湾原诗尾联里的“忍弃”“看随”的表述，带有强烈主观色彩，直接袒露了不忍寒菊衰败的伤感情绪，气格因此偏于卑弱衰飒；而《古诗十九首》中“过时而不采，将随秋草萎”诗句，以客观叙事的方式，自然带出惋惜之意，含蓄道出惜花、惜时的深层感慨，余味更为悠长，也更契合儒家诗教“温柔敦厚”的核心要求。

讲到这里，我还得提及与朱湾同时代的另一位诗人刘湾。刘湾与朱湾二人的生卒年均无明确史料记载，但从刘湾主要活跃于唐玄宗天宝年间（约749年前后）、朱湾主要活动于唐代宗大历年间（约766年前后）的线索来看，前者的活动时间早约17年，理应比朱湾年长。刘湾，字灵源，为天宝年间进士，安史之乱时，以侍御史的身份居于衡阳。有意思的是，在《全唐诗》中，刘湾也存有一首《即席赋露中菊》，诗作内容与朱湾的《菊花》仅有一字之差，其诗云：

众芳春竞发，寒菊露偏滋。受气何曾异，开花独自迟。

晚成犹有分，欲采未过时。勿弃东篱下，看随秋草衰。

刘湾这首诗，除了尾联上句的“勿弃”与朱湾尾联上句的“忍弃”不同之外，其余字句都一样。但刘湾所用的“勿”字，与朱湾所用的“忍”字相比，二者的境界全然不同。刘湾的“勿弃东篱下，看随秋草衰”一句，虽仍带有主观表达色彩，却并非直白宣泄伤春悲秋的愁绪，而是在告诫自己，也提醒旁人，在欣赏、推重春日“众芳”的同时，切莫轻易冷落抛弃秋日的“寒菊”，整体情绪是积极向上的。这句诗的深层意涵是，每个季节的花卉，都有其独一份的风姿与价值，正如世间各类人才，都应当被看见、被重视、被提拔任用。与此同时，这联诗句也自然带出诗人对人生易老、时光易逝的淡淡感慨。由此可见，刘湾的尾联，气格全然不显卑弱，也更贴合整首诗的整体意境，做到了情景浑然一体，存有“温厚有气”的特质。

也由此，我们便不难推想，高仲武编录的朱湾《露中菊》这首诗，原作或许本就出自刘湾之手。只不过朱湾喜爱刘湾这首诗，便将其抄录留存于家中，后来被高仲武误判为朱湾本人的作品，直接编入《中兴间气集》之中。而朱湾抄录刘湾诗作时，有可能是一时笔误，将“勿”字误写为“忍”字，当然，也不排除是朱湾依照自身想法主动改定的可能性。我之所以提出这一推断，是因为《全唐诗》成书于清朝康熙年间，由彭定求、杨中讷、沈三曾、潘从律、徐树本、车鼎晋、汪绎、查嗣琛、俞梅等十人奉敕编纂，最终由曹寅主持完成刊刻。因此，《全唐诗》对唐诗文本的收录与作者信息的考辨，整体而言是较为严谨的。

总之，谢榛这段诗话，无论是认可高仲武对朱湾菊诗“哀而不伤”的评价，还是指出“忍弃东篱下，看随秋草衰”的表达，不及《古诗十九首》“过时而不采，将随秋草萎”那般“温厚有气”，本质上都是在推崇儒家“温柔敦厚”的传统诗教理念。与此同时，谢榛这一判断也和他反对将诗句内的情感说尽说透、主张诗作情志要在含蓄的意象中自然流露，规避直露浅白、留足余味的表达，与《四溟诗话》中提出的“妙在含糊”主张一脉相承。

（刘建清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