盖嘉运所制乐府曰《胡渭州》《双带子》《盖罗缝》《水鼓子》。此皆绝句,述边戍行旅之怀,与题全无干涉。或被之管弦,调法不同。今之词名类此。前论“烧火烧野田”诸作,恐亦此意邪。
注:⑴ 盖嘉运,唐朝大将,官至河西、陇右节度使,经略吐蕃。盖嘉运任职期间,不思防务,耽于歌舞,后因石堡城的失守,被罢官免职。著有《西域记》一书,已佚。⑵ 调法,指音乐调式和技法。比如在古代的五音中,平调以徵为主,为基础调,瑟调以宫为主,清调以商为主,其间相隔四个音阶。⑶ 烧火烧野田,北朝乐府《紫骝马歌辞》中的句子。
谢榛这段诗话,主要以盖嘉运所制乐府诗为例,说明乐府诗题往往不体现诗歌主题,二者之间不存在绑定关系。乐府诗之所以存在这种现象,是因其诗题只代表不同的音乐调式和演奏技法,这与宋词的词牌名一样,并不能限定作品要表达的主旨。此外,盖嘉运所制乐府多为四句成篇的体制,由此也可推知唐代绝句与乐府诗歌之间的关联,或说唐代绝句就是对乐府诗的承继。
谢榛这里提到的“盖嘉运”,是唐朝大将,曾因平定西突厥别部的突骑施,官至河西、陇右节度使,经略吐蕃。他虽是武将,却素来喜好乐舞,在职期间耽于歌舞、疏于防务。为讨好唐玄宗,他还将著名的《甘州大曲》,连同整套演奏、伴舞、主舞、主唱等相关乐舞人员,一并进献长安。也正因如此,后来盖嘉运在石堡城(今青海湟源县)之战中失守,使唐军失去这一关键战略要地,被唐玄宗罢官免职。可以说,盖嘉运能在史册上留名,一是石堡城之败,二是他进献西域乐舞相关事迹。著名的《伊州歌》,即“打起黄莺儿,莫教枝上啼。啼时惊妾梦,不得到辽西”,虽明人考据为唐代金昌绪所作,但也有记载作者为盖嘉运。这首乐府《伊州歌》,正面似写儿女情,实则暗寓征妇之怨。整首诗连绵反复,句句相承,层层递进,一气呵成,读来韵味无穷。
谢榛诗话中列举的《胡渭州》《双带子》《盖罗缝》《水鼓子》等乐府诗,言其为盖嘉运所制,或有相关文献依据。不过,在传世记载里的这些乐府诗,作者大多署为“佚名”,或是归属于其他唐代诗人,包括《伊州歌》也属于这种情况。传统观点认为,盖嘉运本是武将,在各类相关文献记载中,也从未提及他的文学才能,因此推断他不具备独立创作这些乐府诗的水平,这些作品应当是他搜罗的乐师们所撰写。如《胡渭州》一诗,宋代《近事会元》引唐代乐书的记载明确写道:“唐明皇天宝中,西凉节度使盖嘉运进。”这里的“进”,指的是将属地采集整理好的乐辞进献朝廷,而非由盖嘉运本人亲自创作。
谢榛接着说:盖嘉运所进献的《胡渭州》等乐府诗,均属于乐府“杂曲歌辞”类目,全部以唐人绝句的体制呈现,内容多抒发边戍之苦、行旅之怀,看上去“与题全无干涉”。这就告诉我们:这类乐府诗题并不承担概括诗歌内容的功能,仅用来标识对应的音乐调式与演奏技法,同时也显示出唐代绝句与乐府诗之间的承继关系。盛唐以来大量梨园传唱、边将进献的乐府作品,本质上就是以绝句为载体的入乐歌辞,正如清代王士祯在《唐人万首绝句选序》中提出“唐三百年以绝句擅场,即唐三百年之乐府也”的论断。接下来,我们就对谢榛所列举的这些乐府作品做个简介。
首先来看《胡渭州》。题中的“胡”字,意指古代西域少数民族。“渭州”为唐代古地名,因处渭水流域而得名,治所大致位于今甘肃平凉、陇西东南一带。其诗云:
亭亭孤月照行舟,寂寂长江万里流。
乡国不知何处是,云山漫漫使人愁。
这首诗在传世文献中,有版本将其作者署为“佚名”,也有版本记载为唐代诗人张祜所作,通篇以标准七言绝句的形式完成。诗歌内容书写长江之上漂泊行旅之人的愁思,与地处西北的陇西渭州并无直接关联。开篇两句以景顺起、以半对紧承,铺陈乘舟漂泊于江上的所见所感,第三句以“不知”二字做虚笔铺垫,末句顺势带出如漫漫长云般无边无际的乡关愁绪。我们判定这首《胡渭州》的文本内容与陇西渭州无关,是因诗中“寂寂长江万里流”句,专属南方长江流域的意象。陇西渭州地处西北内陆,境内所有水系均以“河”命名,根本不存在“江”这类地理景观。
其次来看《双带子》。这首乐府杂曲歌辞的古曲名,依后世词牌相关文献解释,得名于其曲调的特殊结构:全曲由两首七言回文诗组成,下片将上片全诗倒序回读,形成回环往复的艺术效果,因此得名“双带子”。其诗云:
私言切语谁人会,海燕双飞绕画梁。
君学秋胡不相识,妾亦无心去采桑。
这首乐府诗作者不详,同样是七言绝句的形式,内容书写戍边旅人妻子的深闺忧怨,和“双带子”的曲调题名均无直接关联。开篇两句以设问逆起,以景象做喻体紧承;转合两句借用“秋胡”典故做虚笔铺垫,以平缓的语气收束全诗。“秋胡”一典,一般是用来指代用情不专、久游忘家的男子,出自汉代刘向所著的《列女传》。据记载,春秋时鲁国人秋胡,婚后五日,游宦于陈,五年乃归。归途中他见路旁有美妇采桑,便赠以黄金调戏对方,被采桑妇严词拒绝。等秋胡回到家中,母亲唤出妻子相见,方知妻子正是那位被自己调戏的采桑女。妻子痛斥秋胡贪恋路旁美色、忘母不孝,行为放荡失礼后,愤而投河自尽。这两句诗的表意十分婉转,其意是:倘若你效仿秋胡久游不归,相逢之时已认不出我,但我绝不会像采桑女一样贸然出门采桑,只会守在家中,一心等你归来。
再次来看《盖罗缝》,也作《合罗缝》。这首乐府杂曲的题名含义已不可考,大概率是西域胡乐的音译名称,或是模拟乐曲演奏声响的拟声命名,本身没有对应的直接字面语义。其诗云:
音书杜绝白狼西,桃李无颜黄鸟啼。
寒雁春深归去尽,出门肠断草萋萋。
这首乐府民歌同样是七绝的形式。在部分传世版本中,将其作者署为唐代诗人王昌龄。诗歌内容书写一位女子,对远戍边关、音信断绝的行役将士的相思之苦。开篇两句以叙事逆起,随即以凄清春景顺承。句中“白狼西”,指今辽宁省喀左县境内白狼城以西的戍边地带,是唐代东北边防的偏远要地。女子的戍边丈夫远在白狼城西,两地音信彻底断绝,这份愁绪让她伤心难抑,于是,眼中春日桃李黯然失色,黄鹂婉转的啼鸣也带着凄切的哭腔。第三句以实景做铺垫,写春深之后北归的大雁已经全部飞尽,连托鸿雁传书的念想也彻底落空;末句以平缓的笔触收束全篇,写暮春已过,郊野荒草长得繁茂无边,她独自出门眺望,满心愁绪翻涌,几乎要痛断肝肠,相思的悲苦抵达顶点。
第四来看《水鼓子》。诗题的含义,大致是指把盛水的木桶当作打击乐器敲击,形制类似军鼓,因此被称作“水鼓”,以此作为曲调的名称。其诗云:
雕弓白羽猎初回,薄夜牛羊复下来。
梦水河边秋草合,黑山峰外阵云开。
这首乐府民歌作者佚名,在个别典籍中记载为唐代张祜所作,也是七绝的形式。诗歌内容书写盛唐时期将士戍守时的日常。开篇两句以实景叙事起承,上句写守边将士猎归,下句写边民放牧晚归。这里的“薄夜”,指的是暮色初临、夜色刚刚降临的时段。转合两句以对仗平实收束全诗,讲述秋尽冬来之际,和平的日常即将结束,外族“打草谷”的掠夺战争也随之拉开序幕。诗中牵涉两处地名,分别是“梦水”与“黑山”。据查,“黑山”位于今辽宁省锦州市东北端,境内有多条河流自北向南穿境而过,最终汇入辽河注入渤海。“梦水”,估计是黑山境内的某一条河流。
通过以上的梳理,我们知道,这些乐府诗都是以绝句形式出现。尽管其作者大多署名为佚名,或是被传世文献归为其他唐代诗人的作品,但若依照谢榛诗话中“盖嘉运所制”的说法来看,很有可能这些作品原文为盖嘉运搜集,并配乐制作成旧题乐府。也正因如此,这些乐府诗具体内容,大多是抒发“边戍、行旅”的情怀。而其诗题所承担的功能,仅仅是“或被之管弦,调法不同”,也就是用来标识不同的音乐曲调与演奏技法,和宋代文人依照固定词牌填写词作的道理一样,这也正是谢榛所说的“今之词名类此”的含义。
最后,谢榛在诗话中补充道:“前论‘烧火烧野田’诸作,恐亦此意邪。”其意思是,他此前在诗话中讨论过的《紫骝马歌》古辞,也和《胡渭州》《双带子》这类唐代新制乐府杂曲的属性完全相似,诗题本身仅用来标识对应的曲调名称。这类古乐府的题名含义,和诗歌文本实际书写的边戍、行旅等内容,没有太大的关联。
(刘建清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