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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四溟诗话·卷一》之十八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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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四溟诗话·卷一》之十八讲


古《采莲曲》、《陇头流水歌》,皆不协声韵,而有《清庙》遗意。作诗不可用难字,若柳子厚《奉寄张使君》八十韵之作,篇长韵险,逞其问学故尔。

注:⑴ 不协声韵,指的是诗词‌句尾的押韵不符合声韵规则,‌导致音调不和谐。⑵ 柳子厚,即唐代柳宗元,其字子厚,出身河东柳氏,世称柳河东、河东先生。又因官终柳州刺史,又称柳柳州、柳愚溪,为“唐宋八大家”之一。⑶ 韵险,即用险僻难押的诗韵作诗。⑷ 问学,即学问。⑸ 遗意,指前人留下的意味、旨趣。‌

谢榛在这段诗话中,认为一些汉乐府诗虽然不刻意追求声韵协和,但其质朴自然的语言、情感的表达,以及畅通的气脉,却是保留了《清庙》所代表的雅正传统,是对《诗经》中和之美,即“乐而不淫,哀而不伤”的一脉相承,体现了诗歌的原始生命力。因此,他强调诗歌创作,不但要保持汉乐府诗那种自然天成,直抒胸臆的传统,也要避免为刻意追求音韵协调,而采用难字、险字,以呈其才气的形式主义。为此,他例举了古《采莲曲》《陇头流水歌》、柳子厚《奉寄张使君》等诗歌,来说明这一观点。

谢榛在诗话中,首先提到古《采莲曲》《陇头流水歌》等汉乐府诗,并说明其“皆不协声韵,而有《清庙》遗意”。这里的《清庙》,是指《诗经》中的《周颂·清庙》。该诗是西周时期举行各种盛大祭祀和重大活动所用的乐歌,为“颂之始”。据《礼记》记载:《清庙》首先是周人用于宗庙祭祀的颂诗,为赞“文王之道”、颂“文王之德”而歌唱。后来两国诸侯相见,举行宴会,也要歌《清庙》;天子到学校视察国子的学习情况时,还要歌《清庙》,此外,在养老礼上也会登歌《清庙》。《清庙》实际上犹如现代国家的国歌,在重大活动场所中举行重要仪式时,是最先要升堂演奏的歌曲。

据史书记载,登歌《清庙》是以唱和为主,配乐其次。《礼记·乐记》曰:“《清庙》之瑟,朱弦而疏越,一倡而三叹,有遗音者矣。”这里的“朱弦”,是指染成红色的弦。另外,因为染色的时候要用水煮,成为熟丝,又被称为“练弦”,弹起来声音比较浊重。“疏越”,则指瑟底的孔,大而疏,目的是为了使瑟声迟缓。“一倡而三叹”,是指一人唱而众人和。如此,高朗清亮的领唱,伴着浑融低沉的众人和声,以及伴奏,让人听起来既庄严肃穆,又舒迟隽永,有余音绕梁的感觉。但《清庙》的歌词却很简单,且“不协声韵”。其颂歌云:

于穆清庙,肃雍显相。济济多士,秉文之德。对越在天,骏奔走在庙。不显不承,无射于人斯。

“于穆清庙,肃雍显相”两句,其意是:啊庄严而清静的宗庙,庄重而和顺的助祭公卿是那样的显赫。句中的“于”,读wū,是赞叹词,等于“啊”。“穆清”,指庄严而清静的样子。“肃雍”,指庄重而和顺的样子。“显”,显赫。“相”,指助祭的公卿。“济济多士,秉文之德”两句,其意是:济济一堂的众多官吏,都秉承着文王的德操; 这里的“文”,是指周文王。“对越在天,骏奔走在庙”两句,其意是:为报答颂扬文王的在天之灵,(众多官吏)敏捷地在庙中奔跑操劳。句中的“对越”,即“对扬”,对是报答,扬是颂扬。“越”有“举”之意,意指“扬”;在天,指周文王的在天之灵。“骏”,指迅速。“不显不承,无射于人斯”两句,其意指:(文王的仁德)实在是盛大美好,人们永远不会厌弃啊!“不”读pī,通“丕”,大的意思。承,读zhēng,借为“烝”,美盛的意思。“射”读yì,通“斁”,意指厌弃。

整首诗译成白话歌辞,就是:啊庄严而清静的宗庙,庄重而和顺的助祭公卿是那样的显赫;济济一堂的众多官吏,都秉承着文王的德操;为报答颂扬文王的在天之灵,大家敏捷地在庙中奔跑操劳;文王的仁德实在是盛大美好,人们永远不会厌弃呵!

我们来看《清庙》的句尾,其四个字是“相、德、庙、斯”,当今来看,显然是“不协声韵”的。当然,因为这是三千年前的文字,我们现在读起来有点隔,但知其涵义,并将字词熟悉之后,唱起来,却无不谐的感觉,整首诗“明白如话,一气呵成,又充满了真情实感”,这就是谢榛所说的《清庙》所遗留下来的意味和旨趣,也就是所谓的“高古之境”。至于“古《采莲曲》《陇头流水歌》”,谢榛认为也有这样的遗意和旨趣。

《采莲曲》原为乐府诗,唐人以旧题创作也有很多,佳作也不少。不过,谢榛这里讲的是“古”《采莲曲》,应是指耳熟能详的汉代乐府民歌《江南可采莲》,其词曰:

江南可采莲,莲叶何田田,鱼戏莲叶间。鱼戏莲叶东,鱼戏莲叶西,鱼戏莲叶南,鱼戏莲叶北。

这首《江南可采莲》,属于《相和歌辞·相和曲》。其与《清庙》一样,是一人唱,众人和的歌曲。前两句可能为男歌者领唱,第三句或为众男女合唱,后四句当是男女的分组和唱。当然,《江南》和《清庙》一样,也是不协韵的,但全诗明白如话,朗朗上口,格调清新活泼,诗人运用比拟、移情和复沓等手法,营造出了江南水上采莲的优美意境,吟咏起来,令人难忘。

至于《陇头流水歌》,应指北宋·郭茂倩编撰的《乐府诗集·卷二十五·横吹曲辞五》中所记载的歌辞。在南朝陈代沙门智匠所编的《古今乐录》中,认为汉乐府中就有《陇头流水歌》这样的歌辞,其曰:“乐府有此歌曲,解多於此。”这里“解多於此”的意思,是说这首诗不止这么几句,只是其余的都散佚不全了。文中的“解”字,意指古代文体中的一种形式,就是通过问答的形式来抒发观点或感遇,有“解”或“几解”之说。据《乐府诗集》记载,该《陇头流水歌》是“右三曲,曲四解”。其诗云:

陇头流水,流离西下。念吾一身,飘然旷野。西上陇阪,羊肠九回。山高谷深,不觉脚酸。手攀弱枝,足逾弱泥。

这首诗主要是抒写行役之难。诗人选取了若干因服兵役、劳役或公务而出外跋涉的场景,以最逼真、最动人的画面,将之如实地描写出来,且不加任何议论,直观的反映了行役者们共同的哀怨和愤懑的情绪。至于上文“右三曲,曲四解”之意,就是告诉我们:书藉(竖排)右边的曲子词有三首(第三首只剩下两句),共有四解。也就是说,除第一首的“陇头流水,流离西下”二句为起兴外,其余八句为四解。

“念吾一身,飘然旷野。”这两句是交待行役者孤身一人,独自跋涉在茫茫的旷野之中,一种孤寂之感,油然而生,为全诗奠定了苍凉悲壮的基调,此为一解。

“西上陇阪,羊肠九回”这两句,先交代旅人的行程和方向,并从总体上描写蜿蜒曲折、崎岖难行的陇山道路状况,点出“行役之难”的主旨。这里的“陇阪”,指陇山,从广义上说,就是六盘山脉,是秦岭山系北端的余脉,由两列近于平行的山地组成。当从狭义上说,西列是主体部分,称六盘山,亦称大关山;而东列则称为小关山。“羊肠九回”,喻指陇山道路犹如羊肠那样狭窄、蜿蜒曲折。此为二解。‌

“山高谷深,不觉脚酸。”这两句是从山势的高危和山谷的深邃,以及旅人在万丈深谷旁行走,而感到“不觉脚酸”的心理特征,来写山道之难和行役之苦,此为三解。

“手攀弱枝,足逾弱泥。”这两句是通过典型的细节动作,来进一步刻画陇山道的难行,且写到了登峰造极的境地。陇山之道,其实是没有“道”的,雨中的旅人只能手攀着树的弱枝,脚踩着弱泥攀登,可见行路之艰难。这里虽然没有明说旅人行路时的心情,但寓情于景,情在景中,不言而喻,此为四解。

当然,除此之外,可能还有五解、六解,也就是南朝陈代沙门智匠所说的“解多於此”,只惜现在无从寻觅了。

总之,这首《陇头流水歌》,虽以客观描述见长,写得含蓄蕴藉,耐人寻味。但也如《清庙》一样不协韵,秉承着明白如话,朗朗上口,一气呵成,又充满了真情实感的遗意。

由此,谢榛提出一个观点,认为:“作诗不可用难字,若柳子厚《奉寄张使君》八十韵之作,篇长韵险,逞其问学故尔。”柳子厚,即柳宗元,其字子厚。《奉寄张使君》一诗,其完整的诗题是《同刘二十八院长述旧,怀感时书事,奉寄灃州张员外使君五十二韵之作,其韵增至八十,通赠二君子》,此诗为其五言排律,韵为下平声六麻,该韵部虽属中韵,不在窄韵与险韵之列,但因为是篇幅长而韵脚多,选择韵字的空间相对缩小,这就等同于险韵作诗。因此,诗中出现了许多冷僻韵字。比如“秅chá,植物”、“髽zhuā,发髻”、“犘má,大牛”、“煆xiā,火气盛”、“蕸xiá,荷叶”、“皻zhā,皮肤皴裂”、“猳jiā,公猪”、“鷨huá,类似野鸡的鸟”等等。

除此之外,这首诗还使用了不少事语典故,以及其他历史文化与风土人情知识。像这样的诗,对于我们今人来说,是无法赏读的,想口口相传,就更不可能。实际上,拘于险僻之韵,加之典实,及风土人情知识,必然会损害到诗歌“自然”或“浑然”之态。所以,柳子厚《奉寄张使君》一诗,与古《采莲曲》《陇头流水歌》相较,显然是失去了《清庙》的真情实感遗意。所以,谢榛认为:“作诗不可用难字”,像柳子厚这样的诗,是不是有真情实感,是不是游戏之作,我们且不评论,但说他“逞其问学故尔”,却是不容置疑的。


(刘建清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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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雪 发表于 2026-4-25 09:1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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