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四溟诗话·卷一》之四十七讲

船工

《四溟诗话·卷一》之四十七讲

唐人集句谓之“四体”，宋王介甫、石曼卿喜为之，大率逞其博记云尔。不更一字，以取其便；务搜一句，以补其阙。一篇之作，十倍之工。久则动袭古人，殆无新语。黄山谷所谓“正堪一笑”也。

注释：⑴ 介甫，即王安石，字介甫，号半山，别名临川先生。北宋政治家、文学家，名列“唐宋八大家”。其诗擅长于理趣，晚年诗作则以丰神远韵的风格，在北宋诗坛自成一家，世称“王荆公体”；其词虽不多而风格高峻。⑵ 曼卿，为石延年字号。他是北宋诗人、书法家。其诗风豪放奇峭，长于叙事，为欧阳修所推重。⑶ 动袭，即因袭，意指照旧搬用之句。⑷ 山谷，为黄庭坚字号。他是北宋诗人、词人、书法家，“江西诗派”的开山之祖。

谢榛这段诗话，是讲述“集句诗”在宋代发展的问题。在这里还告诉我们三个常识性的问题：一是集句的别称；二是集句的代表人物；三是集句只是游戏之作，是炫耀才学，“以难见巧”的一种诗歌体裁，不可多作。

集句别称“四体”，上一段诗话提过，这里以《中国诗学》的解释为标准：集句，杂体诗之一，又称四体或八体，“杂集古句以成诗也”。这里的“四体”或“八体”，应是指集句诗从不同数量诗作中取材的意思。“四体”，来自四首诗的句子，而成绝句。“八体”，来自八首诗的句子，而成律诗。但宋之后，集句不仅有绝句和律诗，还有长律、词、曲之类的集句。而明清的折子戏，如汤显祖的《牡丹亭》，其结束语大多以集句的方式呈现。因此，称集句为“四体”或“八体”的说法就很少了。大多称之为“集唐诗”“集锦诗”，或干脆称为“集句”或“集句诗”“集句词”“集句曲”等等。

由于“集句”可集一家诗文句子，也可集数家诗文，或辞赋，或文章的句子为诗，作为炫耀才学，是“以难见巧”的诗歌体裁，逞的是博闻强记，对作者的素质要求很高。在古代，一首真正优秀的集句作品，能做到有如鬼斧神工，不着痕迹，化腐朽为神奇，比原创还高出一筹，必须具备超凡的记忆力，博览群书、技冠群雄的能力。事实上，就是现代人，即使在利用电脑网络来集句的情况下，若没有灵光一现，想营造出一首具有内在意蕴、气脉畅通、浑然无迹、富有神韵的集句诗来，也是很难的。

根据史料记载，集句诗、词在宋代最为盛行，其中佼佼者有王介甫、石曼卿、苏东坡、黄庭坚、陆游、辛弃疾、晁补之、文天祥、杨冠卿等诗词家，而谢榛诗话中提到的王介甫和石曼卿，则为集句诗的代表人物。

这里的王介甫，就是王安石，介甫是他的字，号半山。因其曾被封为荆国公，故世人又称他为王荆公；又因其为江西抚州临川人，又称为临川先生。据说王介甫的集句诗词，有数百首，且质量上乘。宋代周紫芝在其《竹坡诗话》中，曾这样评价王介甫的集句诗：“集句近世往往有之，唯王荆公得此三昧。”如其四体集句诗《梅花》，其诗云：

白玉堂前一树梅，为谁零落为谁开。

惟有春风最相惜，一年一度一归来。

这首诗就是集唐代诗人蒋维翰、严恽、杨巨源和宋代诗人詹茂光妻的诗而成的，气脉畅通、浑然无迹，且有余味。具体的说，诗的起句，是出自唐·蒋维翰的《春女怨》：“白玉堂前一树梅，今朝忽见数花开。儿家门户寻常闭，春色因何入得来。”承句出自唐·严恽的《落花》：“春光冉冉归何处，更向花前把一杯。尽日问花花不语，为谁零落为谁开。”垫句出自唐·杨巨源的《和练秀才杨柳》：“水边杨柳麹尘丝，立马烦君折一枝。惟有春风最相惜，殷勤更向手中吹。”结句出自宋·詹茂光妻的《寄远》：“锦江江上探春回，销尽寒冰落尽梅。争得儿夫似春色，一年一度一归来。”王介甫这首集句的诗，虽然都是前人的诗句，却拥有属于自己的灵魂。他不是随便的把诗句放在一起，而是让旧有的诗句有了新味道，形成了新的诗味，新的情感，也就有了穿透千年的力量。

王介甫除了集句诗，还有集句词。他的《菩萨蛮·集句》，词中除下阕次句“隔岸声相应”，是自己为了整首词能够气脉贯通，创作补充进去的外，其它句子，都是来自唐诗，其词云：

海棠乱发皆临水，君知此处花何似？凉月白纷纷，香风隔岸闻。

啭枝黄鸟近，隔岸声相应。随意坐莓苔，飘零酒一杯。

上阕首句，出自唐·刘禹锡《戏赠乐天兼见示》诗：“蔷薇乱发多临水，鸂鶒双游不避船。”但这里改了两个字，“蔷薇乱发”变成了“海棠乱发”。次句，出自唐·韩愈《李花赠张十一署》：“君知此处花何似？白花倒烛天夜明。”第三句，出自唐·杜甫《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十首》之九：“絺衣挂萝薜，凉月白纷纷。”第四句：出自唐·韩愈《奉和虢州刘给事使君三堂新题二十一咏·花岛》：“蜂蝶去纷纷，香风隔岸闻。”下阕第二句“隔岸声相应”是王介甫自己的外，其余三句都是出自杜甫的诗，其一是《遣意》：“啭枝黄鸟近，泛渚白鸥轻。”其二是《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十首》：“兴移无洒扫，随意坐莓苔。”其三是《不见》：“敏捷诗千首，飘零酒一杯。”从这首集句词来看，集句并非是一字不改的取用前人诗句，也并非是完全用前人的句子，为了集句新作能够气脉贯通、浑然无迹，富有余味，也可以增删前人句子，或由自己新作一两句补充，以使诗词更加的完美。

另外，王安石还集句过《胡笳十八拍》长诗，这个以后再说。

谢榛诗话中的石曼卿，是指北宋诗人、文学家、书法家，“酒怪”石延年。曼卿，是石延年的字。史学家对石曼卿的评价是：“磊落英才，豪放旷达，而且不拘礼法，不慕名利”。说他不拘礼法，主要是讲他好酒，且举止放荡。据沈括在《梦溪笔谈·人事门》中记载：石曼卿曾经别出心裁地创造出多种怪诞的饮酒方式，如“囚饮”，是指其故意蓬乱着头发，赤着脚，带着枷锁饮酒；“巢饮”，指其与人巢居在树上饮酒；“鳖饮”，则是其用稻麦秆把自己包在里面，只伸出头来与人对饮；“鬼饮”，指其夜晚不点灯，与客摸黑着对饮；“鹤饮”，指其饮酒时一会儿跳到树上，一会儿又跳到地上等等，可见其狂放。

早年，石曼卿曾参加科考，进士中第，甚至已经拿到朝廷发放的勅牒、官服，和同科进士一同在兴国寺欢庆登科。可没想到的是，此时有人写匿名信，说是本科考场有人作弊，朝廷知道后下令复考。结果，其中几个人，包括石延年竟然因复考不及格而落第，被朝廷追回所发放证件及官服等。也因此，这些落第者惊呆了，不禁失态，号啕大哭起来。但石曼卿此时却若无其事地脱下了靴袍，交还给朝廷使者，然后穿着内衣、头带幞头，重新落座，就像没事人一样，继续谈笑欢饮，并集《偶成》诗一首。其诗云：

年去年来来去忙，为他人作嫁衣裳。

仰天大笑出门去，独对春风舞一场。

首句是出自唐·郑谷的《燕》：“年去年来来去忙，春寒烟暝渡潇湘。”承句出自唐·秦韬玉的《贫女》：“苦恨年年压金线，为他人作嫁衣裳。”垫句出自唐·李白的《南陵别儿童入京》：“仰天大笑出门去，我辈岂是蓬蒿人。”结句，应当是集自己的诗句，或当时自己就补了一句成诗。网上有人说，石曼卿最后一句，是出自元好问《鹧鸪天》中“孤峰顶上青天阔，独对春风舞一场。”但这种说法是错误的，石曼卿是北宋诗人，而元好问则是金、元时期的人，元好问比石曼卿晚出生近两百年。由此可见，必然是元好问“偷”石曼卿的句子，而不是石曼卿“集”元好问的句子。

总之，集句诗盛行于宋代，且大多是游戏之作，要写好，并不容易。按谢榛的说法是：“大率逞其博记云尔……一篇之作，十倍之工。”偶尔为之，是可以的，但“久则动袭古人，殆无新语”，就像王国维在《人间词话》中所说的：“殆为羔雁之具矣”。也就是沦为文人社交应酬的工具，而失去了真情。

因此，谢榛又引用了陈师道在《后山诗话》中话说：“王荆公暮年喜为集句，唐人号为四体，黄鲁直谓正堪一笑尔。”这个黄鲁直，是指黄庭坚。意思是说，王安石暮年喜欢集句，但黄庭坚则认为，集句诗可以当作一种乐趣，或作为半玩笑的性质写一写，不可真当一回事。犹如王安石为了取笑其政敌，所作的《急足集句》诗一样，集句云：

年去年来来去忙，倚他门户傍他墙。

一封朝奏缘何事，断尽苏州刺史肠。

注：⑴ 急足，也称作“急脚”，指古代邮驿急行送信的人。⑵ 首句出自唐·郑谷的《燕》；承句出自唐·李山甫《咏柳》；垫句是将唐·韩愈《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》诗句：“一封朝奏九重天”中，改了后面三个字；结句出自唐·刘禹锡《赠李司空妓》。

这首诗，表面上看是写古代邮驿急行送信的人，如诗中所谓“年去年来来去忙，傍他门户傍他墙”，正是“急足”们日常辛苦劳作，东家跑完跑西家的特殊生活方式的写照。实际上，这首诗，有借“急足”，来暗喻反对变法的那些人，有调侃之意。也由此说明，“集句”只是游戏之作，是炫耀才学，“以难见巧”的一种诗歌体裁，不可多作。

（刘建清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