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四溟诗话·卷一》之四十九讲

船工

《四溟诗话·卷一》之四十九讲

汉武帝柏梁台成，诏群臣能为七言者，乃得与坐。有曰“总领天下诚难治”，有曰“和抚四夷不易哉”，有曰“三辅盗贼天下危”，有曰“盗阻南山为民灾”，有曰“外家公主不可治”。是时君臣宴乐，相为警诫，犹有二代之风。後世以诗讽谏而获罪者，可胜叹哉！

注释：⑴ 柏梁台，为西汉武帝所建，位于今陕西省长安县西北长安故城内，武帝元鼎二年建，武帝太初三年因火灾而毁，存世约十二年。⑵ 警诫，即警告劝戒，此处指君臣之间通过提醒和告诫来防止错误的发生。⑷ 二代之风，此处应泛指夏商周时期的文化和风尚，即礼敬与宽容的上古遗风。⑸ 可胜叹哉，胜叹，即尽叹。句意为：实在令人叹息啊!

谢榛这段诗话，通过群臣在长安柏梁台上与汉武帝联句，并以此直言议论天下治乱、时政得失的史实，来表明其以诗“美刺”的儒家诗学观点。他称赞汉武帝时期能够保留上古君臣礼敬与宽容风气，同时认为诗歌也应当承担起‌讽谏时政、补察治乱‌的政治功能。也由此为汉武帝之后，出现那些“以诗讽谏而获罪”的现实而感叹。

诗话中提到的“柏梁台”，故址位于今陕西长安故城内。为西汉武帝元鼎二年（前115年）始建，约武帝太初三年（前102年），因火灾而毁，存世约十二年。柏梁台之所以能够闻名于今，关键在于它与“柏梁体诗”有关系。

柏梁体诗，是一种句句用韵的特殊七言诗体，又称“柏梁台体”，后世则将之称为“柏梁诗”。据《三辅旧事》记载：“（柏梁台）以香柏为梁也，帝尝置酒其上，诏群臣和诗，能七言者乃得上。太初中台灾。”从记载中可知，“柏梁台体”，是因为汉武帝在柏梁台上“诏群臣和诗”而出现的。又因为汉武帝提出的“能七言者乃得上”，故在柏梁台上所咏之诗，就称之为“柏梁诗”，而这种诗体也就开创了完整的七言诗先河。之所以说“完整”，是因为在此之前，不管古谣歌、诗经、楚辞等，都没有整首，或相对固定的七言诗句。如在古谣《击壤歌》中，也只有：“帝力于我何有哉”这一句；还如屈原的《九歌·山鬼》：“若有人兮山之阿，被薜荔兮带女萝”的句式，或其《九章·思美人》：“惜吾不及古人兮，吾谁与玩此芳草”的句式，都不能算完整的七言诗。由此可见，“柏梁诗”有着与其它艺术形式不同的特点。其诗云：

日月星辰和四时，（汉武帝起句）

骖驾驷马从梁来。（梁王刘武，刘彻叔父）

郡国士马羽林材，（大司马，执掌天下军政事务）

总领天下诚难治。（丞相，辅佐皇帝处理国事。）

和抚四夷不易哉，（大将军，统兵征战）

刀笔之吏臣执之。（御史大夫，负责监察百官）

撞钟伐鼓声中诗，（太常，掌宗庙礼仪之官）

宗室广大日益滋。（宗正，掌皇室亲属）

周卫交戟禁不时，（卫尉，统率守卫宫禁之官）

总领从官柏梁台。（光禄勋，总领宫内事物）

平理请谳决嫌疑，（廷尉，主管诏狱和修订律令）

修饰舆马待驾来。（太仆，掌皇帝的舆马和马政）

郡国吏功差次之，（大鸿胪，掌管诸侯及藩属国）

乘舆御物主治之。（少府，管理皇室私财及生活）

陈粟万石扬以箕，（大司农，掌国家财政）

徼道宫下随讨治。（执金吾，掌京城巡察禁暴）

三辅盗贼天下危，（左冯翊，护卫京城行政区）

盗阻南山为民灾。（右扶风，掌京城行政区）

外家公主不可治，（京兆尹，掌京城行政区）

椒房率更领其材。（詹事，掌皇后、太子家中事）

蛮夷朝贺常会期，（典属国，负责对外民族事务）

柱欀欂栌相枝持。（大匠，宫廷匠作官长）

枇杷桔栗桃李梅，（太官令，掌宫廷膳食等）

走狗逐兔张罘罳。（上林令，掌上林苑）

啮妃女唇甘如饴，（郭舍人，宫中艺人、倡优）

迫窘诘屈几穷哉。（东方朔，侍从近臣。）

注释：⑴ 骖cān，古代驾在车前两侧的马；⑵ 治yí，即理也。⑶ 谳yàn，审判定罪。⑷ 徼jiǎo，徼道，巡查警戒的道路。⑸ 椒jiao房，指后妃居住的宫室。⑹ 欀xiāng，支撑屋架的部件。⑺ 欂bó栌lú，即斗拱。⑻ 罘fu罳si，殿榱桷护雀网。⑼ 啮niè，妃子唇吻。

从整首诗来看，按东方朔的说法，就是“迫窘诘屈，直戏语耳。”意指在汉武帝特别规定下的窘迫情境中联句，文词艰涩难懂，简直是开玩笑。但这种七言联句之诗，也有其独特的地方，据明朝藏书家都穆《南濠诗话》记载：“汉《柏梁台诗》，武帝与群臣各咏其职为句，同出一韵，句仅二十有六，而韵之重复者十有四。”其意是：《柏梁台诗》首先是属于七言诗的句式；其次，诗韵上都是押平声韵，一句一韵，且一韵到底，但可以有韵字相重；第三，因是联句唱和，由于人数不定，故不拘句数；第四，虽是一个主题，但整首诗的句与句之间，意思可以不相属。比如《柏梁台诗》的主题，就是参与作诗者根据本职工作的特点，来表明自己的工作职责。但因每个人所讲的职责，均不相属，也因此，造成了整首诗句与句之间不相属的特点，而这正是“柏梁体诗”的关键所在。后人如果仿写柏梁体诗时，忽视了这一点，就不算是真正的“柏梁体诗”了。除此之外，柏梁体诗还有一个特征，就是诗的言辞，整体看来比较轻松幽默。

在南北朝以前，由于受到“柏梁体诗”这些特点的影响，所出现的七言诗，大都是句句用韵的。而到新体诗出现时，特别是古风出现隔句用韵规矩之后，一句一韵的诗就显得很特别，成了异类。当然，唐宋之后还是有人在仿写。但这种刻意的仿写，已不拘泥于联句，比如杜甫《饮中八仙歌》。其诗云：

知章骑马似乘船，眼花落井水底眠。

汝阳三斗始朝天，道逢麹车口流涎，恨不移封向酒泉。

左相日兴费万钱，饮如长鲸吸百川，衔杯乐圣称世贤。

宗之潇洒美少年，举觞白眼望青天，皎如玉树临风前。

苏晋长斋绣佛前，醉中往往爱逃禅。

李白斗酒诗百篇，长安市上酒家眠。天子呼来不上船，自称臣是酒中仙。

张旭三杯草圣传，脱帽露顶王公前，挥毫落纸如云烟。

焦遂五斗方卓然，高谈雄辨惊四筵。

注：⑴ 饮中八仙：指秘书监贺知章、汝阳王李琎、左丞相李适之、齐国公崔宗之、吏部侍郎苏晋、诗仙李白、草圣张旭、名士焦遂，擅测天机。⑵ 朝天：朝见天子，痛饮后才入朝。 ⑶ 麴qū车：运输酒糟的车。⑷ 衔杯：贪酒。⑸ 圣：酒的代称。《三国志·徐邈传》：尚书郎徐邈酒醉，校事赵达来问事，邈言“中圣人”。达复告曹操，操怒，鲜于辅解释说：“平日醉客，谓酒清者为圣人，酒浊者为贤人。”⑹ 白眼：晋阮籍能作青白眼，青眼看朋友，白眼视俗人。⑺ 逃禅：这里指逃出禅戒，即不守佛门戒律。苏晋长斋信佛，却嗜酒。⑻ 不上船，即李白因酒醉没能系上衣带（扣好衣服）。《续演繁露》云：按蜀人呼衣系带为穿，俗因改穿作船。⑼ 脱帽露顶，据说张旭每当大醉，常呼叫奔走，索笔挥洒，甚至以头濡墨而书，世称“张颠”。⑽ 卓然：神采焕发的样子。

此诗是以“好酒、醉酒”这个角度，将“酒中八仙”联系在一起，作为诗的主题。诗的前两字，都是以饮者之名起兴，然后以追叙的方式，洗炼幽默的语言，人物漫画的笔法，勾勒出八人各具特色的醉态，组成一幅栩栩如生的群像图。因此，每个饮者之间的句子并不相属。而这首诗句句押韵，一韵到底；前不用起，后不用收，没有起承转合；并列地分写八人，句数多少参差不齐，或两句，或三句，或四句，变化中仍有条理，其特点与柏梁台诗近似，其不同之处，就是这首诗为杜甫一个人所写，并非联句。

以上所述，讲的是柏梁体诗的外在形式，但在诗话中，谢榛强调的是是“君臣宴乐，相为警诫”，即“以诗讽谏”的儒家诗学观点。他列举了丞相、大将军、左冯翊、右扶风、京兆尹等五位大臣诗句，以说明其“警诫”之意。所谓“警诫”，此处意指君臣之间通过诗句来提醒和告诫，以防止错误的发生。而这种以诗提醒告诫、劝善规过的方式，就是孔子所倡导的‘以诗讽谏’，也正契合儒家‘温柔敦厚’的诗教理念。

现在，我们来看这五位大臣是怎么说的。

辅佐皇帝处理国事的丞相说：“总领天下诚难治”，统兵征战的大将军说：“和抚四夷不易哉”，这两句诗，看上去像似在抱怨：一个说治国理政是难度极高的事，体现其对国家大事的敬畏与责任感。一个说安抚周边的少数民族政权不容易，体现其谨慎处理边疆关系的态度，但实际上都是在提醒汉武帝，决定国策时，不可轻易地做决断。

护卫、治理长安京畿地区的三位官员分别说：“三辅盗贼天下危”，“盗阻南山为民灾”，“外家公主不可治”。这里的三辅，又称“三秦”，西汉时本指治理京畿地区的三位官员。后泛指这三位官员所管辖的京兆、左冯翊、右扶风地区。换句话说，“三辅”，其所在范围，相当于现在的陕西中部地区。诗中的“外家”，这里指外戚。“公主”，这里指汉武帝的姐妹们，如平阳公主、南宫公主等等。所谓“外家公主”，在这里指代皇亲国戚。

我们知道，古代京畿地区管理，有三个问题最不好处理：一是出现盗贼，这里的“盗贼”，是指反叛者和外族入侵者。京畿地区出现“盗贼”，处理不好就会危及国家安全；二是洪涝、旱灾、蝗灾、雪灾等引发的灾民，涌入京畿地区为盗，一旦出现这样情况，处理不好，也会危及国家安全。而“盗阻南山”，是指长安面对的秦岭终南山；三是皇亲国戚的治理，皇亲国戚都是极有权势之人，极难管理，打不得骂不得，其违法行为的危害性不可忽视。如《史记·吕太后本纪》记载：“吕氏以外家恶而几危宗庙，乱功臣。”由此可见，这三位大臣所说的话，也都是有提醒和告诫的意思。

总之，这五位大臣在述职时，实际上都是借“君臣宴乐”时联句，委婉地提醒汉武帝要注意这些问题，即“相为警诫”，而汉武帝则坦然接受，可见其胸怀所在。因此，谢榛说汉武帝“犹有二代之风。”这里的“二代之风”，应指夏商周时期的文化和风尚，即礼敬与宽容的上古遗风。而自汉武帝之后，因诗文获罪现象则比比皆是，完全失去古人君臣之间的礼敬与宽容。

比如，司马迁的外孙杨恽，因为《报孙会宗书》中“田彼南山，芜秽不治，种一顷豆，落而为萁”诗句，被解读为讽刺朝政的言论，最终被汉宣帝判处腰斩。又如唐朝刘禹锡因写“桃花诗”被贬，薛令之因讽谏唐玄宗而被逐，还有宋朝苏东坡的“乌台诗案”。特别到了谢榛所在的明朝，文字狱更是屡见不鲜，如朱棣杀方孝孺后，立即下令“藏方孝孺诗文者，罪至死”，同时，将方孝孺的老师宋濂诗集中有“送方生还宁海”句，全部被删节涂墨，还一律禁止发行与建文帝相关的诸臣诗文。再如，明英宗时期，都御史张楷作《除夕》诗时，诗中因有：“斯民何苦际斯时”“四山峰火照人红”“乱离何处览屠苏”等句，遭到弹劾，坐罪免职。至于清朝政府的文字狱，更是不枚胜举，所以，谢榛才有“後世以诗讽谏而获罪者，可胜叹哉”的说法。

（刘建清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