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四溟诗话·卷一》之五十讲

船工

《四溟诗话·卷一》之五十讲

汉高帝《大风歌》曰：“安得猛士兮守四方。”后乃杀戮功臣。魏武帝《对酒歌》曰：“耄耋皆得以寿终，恩泽广及草木昆虫。”坑流民四十余万。魏文帝《猛虎行》曰：“与君结新婚，托配于二仪。”甄后被谗而死。张华《励志》诗曰：“安心恬澹，栖志浮云。”竟以贪位被杀。郭璞《游仙》诗曰：“长揖当涂人，去作山林客。”亦为王敦所杀。隋炀帝《景阳井铭》曰：“前车已覆，后乘将没。”淫乱尤甚於陈。唐玄宗《过宁王宅》诗曰：“复寻为善乐，方验保山河。”天宝荒政，宗庙播迁。李林甫《赠韩席侍郎》诗曰：“揆予秉孤直，虚薄忝文昌。”日怀奸险，蠹害朝政。卢仝《送伯龄》诗曰：“努力事干谒，我心终不平。”后与王涯之祸。高骈《写怀》诗曰：“却恨韩彭兴汉室，功成不向五湖游。”节度淮南，骄横被诛。予笔此数事，以为行不顾言之诫。

注释：⑴ 行不顾言，“不顾言”指的是不顾及到已经说过的话。出自《孟子·尽心下》，原文是“言不顾行，行不顾言”。意指做事不守信用，言行不一致。

谢榛这段诗话，通过包括汉高帝刘邦、魏武帝曹操、宰相张华以及将军高骈等十位历史人物的诗作，说明“文未必如其人”的诗学思想。谢榛认为，判断一个人的真实品行如何，不能仅凭其文字作品，还应看其现实行为。因为，在其诗作中抒发的志向，未必他自己就能够做到，或者愿意去身体力行。所以，只有“听其言，观其行”，才能作出比较公允客观的结论。由此，谢榛还认为，作为诗作者，也应当牢记“行不顾言”之诫，注意言行一致的问题。

当然，从谢榛列举的众多名人，即从帝王到布衣所创作的诗句，来对照他们的行为举止，断言其“言行不一致”的说法，不尽然都对。但至少从表面现象上看，说他们“行不顾言”，是没有问题的。

首先，谢榛认为汉高帝的《大风歌》与其杀戮功臣的行为是不一致的。汉高帝，是西汉开国皇帝刘邦的尊称，也是刘邦庙号、谥号“汉太祖高皇帝”的简称。我们现在经常称刘邦为汉高祖，那是司马迁在《史记·高祖本纪》中的称呼。《大风歌》是汉高帝相继经历了燕王臧荼、韩王信、陈豨的叛乱，又平定了英布造反之后，回到沛县，与家乡父老饮酒至酣时即兴所作。诗只有三句：“大风起兮云飞扬，威加海内兮归故乡，安得猛士兮守四方！”但抒发了汉高帝远大的政治抱负，也表达了他对国事忧虑的复杂心情，并希望众多的猛士帮助他守住打下来的江山。在谢榛看来，汉高帝一边杀戮功臣，一边又作诗说没有猛士帮助守江山，是犯了“行不顾言”的禁忌。实际上，这首诗也饱含着汉高帝的对镇压功臣造反这件事的伤心与无奈。

其次，魏武帝，是三国时期曹操的尊称。魏武帝的《对酒歌》，是一首表达其政治理想的乐府旧题，属于《相和歌·相和曲》。该诗描写了一派太平盛世的欢乐景象：比如“太平时，吏不呼门。王者贤且明，宰相股肱皆忠良。”“民无所争讼”、“仓谷满盈”、“子养有若父与兄”、“路无拾遗”、“囹圄空虚”等等，表现了诗人“天地间，人为贵”的人本思想，所以《对酒歌》，又称为《对酒歌太平》。谢榛在诗话中提到的，是这首诗中的最后一句：“人耄耋，皆得以寿终，恩泽广及草木昆虫。”意思就是：“人年纪大了，都能长寿而终老；君主的恩德深广无边，可以遍及草木和昆虫。”但当魏武帝在攻打徐州牧陶谦时，却在徐州境内屠杀了四十万人，“城中尸体堵满街巷，血流成河”，酿成一场人间惨剧。而史载的理由，则因其父亲被陶谦手下将领所杀。可见其说得好听，做的真不怎么样，还说什么“恩泽广及草木昆虫”。

其三，讲曹操的儿子曹丕，即魏文帝，因其听信郭氏谗言，将妻子甄后毒杀的事情。甄后，即文昭甄皇后，史称甄夫人，魏明帝曹叡的生母。甄氏原为袁绍次子袁熙的妻子，建安九年，曹操率军攻下邺城，甄氏被捕，因其姿貌绝伦，被曹丕所纳，甚得宠爱，生下儿子曹叡和女儿东乡公主。曹丕曾作过一首《猛虎行》乐府旧题，属《相和歌·平调曲》。《猛虎行》原是写游子的，此诗却是写一位少妇怀着忧虑的心情期待夫君的恩爱，曲折地寄托了作者的某种感情。其诗云：“与君媾新欢，托配于二仪。充列于紫微，升降焉可知。梧桐攀凤翼，云雨散洪池。”谢榛在诗话中引用了这首诗的开篇两句。这里的“二仪”，即天地或阴阳，又称“两仪”。诗意是：我与君重新结成新欢，托配生命于天地。可是，曹丕称帝后，娶了汉献帝刘协的两个女儿为妃嫔，又另娶郭贵嫔和李、阴两位贵人，她们都得到曹丕的宠爱。次年，甄氏就因郭贵嫔进谗，被曹丕毒杀。就这件事上来说，谢榛说曹丕是一个言行不一的人。

其四，讲的是西晋时期宰相张华。张华曾写过一首《励志诗》，诗云“安心恬荡，栖志浮云。体之以质，彪之以文。如彼南亩，力耒既勤。藨蓘致功，必有丰殷。”“藨蓘”，‌读作‌biāo gǔn‌，意思是‌耕耘和培育‌，比喻辛勤劳作或努力治学。其诗意是：（自己）要安心于淡泊坦荡，寄托情志于内心的平静，不在意富贵，即万事于我如浮云；同时，要强壮自己的体魄，丰富自己的文采，就好像在南边的田亩上，勤奋耕耘和培育，最终获得丰收。“励志诗”，是一种旨在激发人们积极向上、克服困难、追求理想和实现自我价值的诗歌。换句话说，就是表达自己志向的诗歌。可惜的是，西晋永康元年，赵王司马伦（司马懿第九子）想自领相国、都督中外诸军事，掌握朝政大权，威逼张华辞去宰相之职。可张华却忘记了自己所说的“视富贵于浮云”的志向，坚称要尽忠辅佐晋惠帝，不愿辞官。于是，两个月后，司马伦发动政变，篡位称帝，将已经69岁的张华杀死。由此，谢榛也将之作为“行不顾言”的范例。

其五， 郭璞，字景纯，东晋时期道学术数大师、游仙诗的祖师。他遗留下来的《游仙诗》，包括断章的在内有十九首，其第七首的结句云：“长揖当涂人，去作山林客。”这里的“当涂人”，意指居要职、掌大权的人。诗句的意思是，我要拱手高举，自上而下向“当涂人”拜别，去山林中隐居。这就表达了郭景纯的人生志向，要修仙，不做官。那么，他是怎么死的呢？在晋元帝时期，他迁尚书郎，为皇帝处理政务，后任丞相、江州牧王敦的记室参军，相当于王敦的幕僚。东晋太宁二年324年，驻守在荆州的王敦疑心朝廷对他不利，想造反，就叫郭璞为其占卜。郭璞占卜的结果预示出征伐之路凶险，但王敦不但不认同，反而怀疑郭璞是故意阻止他造反，就将其杀了。郭璞死时49岁。谢榛认为，郭璞既然说“长揖当涂人”，就不应该跟在皇帝和丞相身边做事，实际上郭璞不但没有“长揖当涂人”，还在“当涂人”身边被杀，这就是“行不顾言”。

其六，讲的是隋炀帝杨广的故事。炀帝这个谥号，是唐朝李渊追谥的。实际上，杨广有好几个谥号。他被叛军缢弑后，其孙子皇泰主杨侗追谥杨广为明皇帝，“明”表示其照临四方、思虑果远、任贤致远等美德。后义军领袖窦建德当权，又追谥杨广为闵皇帝，“闵”与“悯”或“愍”字义相同，都有怜惜之意。但到了唐李渊夺得政权之后，为证明唐朝的合法性，就将杨广的谥号改为炀皇帝。“炀”的基本含义是贪女好色、违反道德、虐待民众、背逆天理。这样一来，杨广在《景阳井铭》上说的：“前车已覆，后乘将没”这句话，就变成了言行不一。“景阳井”，是陈后主与其妃张丽华，及孔贵嫔藏身的地方，位于南京玄武湖南侧、鸡鸣寺内。杨广铭文的意思是：前车覆而后车戒，喻指前人失败了，后人应该从中吸取教训，避免再犯同样的错误。于是，杨广为了杜绝陈后主的错误，就把绝代美女张丽华给杀了，并给了陈叔宝“炀帝”的谥号。没想到的是，他这个隋炀帝比陈炀帝有名的多。实际上，杨广之所以成为“末代昏君”，主要是话语权掌握在李唐的手里。实际上，现代中央民族大学蒙曼教授有过这样的评价，我认为还是有一定道理的，她说：“隋炀帝是大暴君，只是，暴君不是昏君，隋炀帝虽然无德，但是有功。只是他的功业，没有和百姓的幸福感统一起来，所以才会有‘巍焕无非民怨结，辉煌都是血模糊’的说法。”

其七，说的是唐玄宗，即唐朝第七位皇帝李隆基。玄宗为其庙号。清朝为避康熙玄烨名讳，称其为唐明皇。谢榛诗话中提到的《过宁王宅》诗，也叫《过大哥宅探得歌字韵》。“宁王”，即李宪。是唐睿宗李旦名正言顺的嫡亲长子，也是李隆基同父异母的大哥。李隆基的太子之位是李宪让给他的，李宪是历史上唯一让出自己太子之位的人。因此，唐玄宗诗云：“鲁卫情先重，亲贤爱转多。冕旒丰暇日，乘景暂经过。戚里申高宴，平台奏雅歌。复寻为善乐，方验保山河。”这首诗的最后两句，其意是向李宪保证，说自己要持续践行行善乐施的仁政，守住（你让给我的）社稷江山。应该说，李隆基在位前期，做得很好，开创了唐朝的开元盛世。可到后期，却逐渐怠慢朝政，宠爱杨贵妃，加上政策失误，导致了八年的“安史之乱”，为唐朝由盛转衰埋下伏笔。这也就是谢榛说的“天宝荒政，宗庙播迁”，未能遵守自己的诺言，这也是言行不一的案例。

其八，李林甫，唐朝宰相，古代十大奸相之一。可以说他是导致唐玄宗政策失误，使唐朝由盛转衰的关键人物。安史之乱爆发后，避难成都的唐玄宗，曾与给事中裴士淹谈论宰相，点评李林甫说：“妒贤嫉能，无人能比。”裴士淹趁机道：“陛下既然知道，为什么还要让他当这么久的宰相？”玄宗默然不语。《太平广记》给个理由：“晚得林甫……未尝有逆耳之言，上爱之。”唐玄宗老了，怠政了，想要做太平天子，希望听到的都是颂扬之声，所以“爱之”。诗话中，引李林甫《赠韩席侍郎》诗云：“揆予秉孤直，虚薄忝文昌。”译成白话是：我秉持着孤高的正直，虽然才疏学浅，但也有幸在文昌之地任职。谢榛认为，李林甫这样说，完全是“口是心非”。

其九，讲的是卢仝，唐代布衣诗人。其人好茶成癖，被世人尊称为“茶仙”。《茶谱》《七碗茶诗》为其所作。其四十岁时，到王涯家中做客，遭牵连致死。王涯，唐文宗时宰相，也是诗人。唐文宗李昂是唐朝第十五位皇帝，这个时候的唐朝，宦官横行。唐文宗为了消灭宦官势力，在太和九年（835年）发动“甘露之变”，却未能成功。在事变中，宰相王涯逃回家中，这时卢仝刚好在他家留宿，吏卒顺便把他抓了进去。卢仝说：“我是卢山人，和大家没有结怨，有什么罪？”官吏说：“既然是山人，来宰相的宅院，难道不是有罪吗？”卢仝被行刑时，太监将钉子钉在他的脑后以致死。据说，人们认为卢仝是中了预示吉凶的谶语而死，因为他先前生个儿子，就取名为“添丁”。当然，这是闲话。谢榛这里引用的卢仝的诗是《送伯龄》：“努力事干谒，我心终不平。”意思是，如果让我努力去求见地位高的人，以得到提拔，我是做不到的，因为我的内心始终无法接受。谢榛认为，既然如此，为什么要到宰相家作客呢？

最后例子，讲的是唐朝诗人高骈，也是名将，为晚唐时期淮南等五镇节度使。谢榛引用高骈的《写怀》诗云：“却恨韩彭兴汉室，功成不向五湖游。”这两句诗中，上句用了韩信和彭越的典。韩信、彭越，还有英布都是刘邦手下的异姓王，为“汉初三大名将”。可最后都因反叛，被刘邦当作“功狗”给烹了。下句用了范蠡的典。范蠡是辅助越王勾践灭吴的治国良臣、兵家奇才，也是商家鼻祖，被中国民间恭奉为“文财神”。范蠡功成名就之后急流勇退，化名姓为鸱夷子皮，遨游于七十二峰之间。期间三次经商成巨富，三散家财。后定居于安义陶村，自号“陶朱公”。传说勾践灭了吴国，在大摆庆功酒的当夜，范蠡就悄悄地带了西施，乘船直向太湖而去。到了太湖北边的五里湖之后，隐姓埋名住了下来。高骈这两句诗的意思，是说自己功成名就之后，不作韩信、彭越那样的人物，要像范蠡那样，携美隐居。实际上，高骈功成名就，成为淮南等五镇节度使后，不但没有隐退，反而拥兵自重，坐视唐僖宗逃亡成都，后又两次上表请唐僖宗巡幸江淮，被唐廷质疑为挟天子以令诸侯之举。其最后的下场，被其部将毕师铎所囚杀。谢榛认为，高骈也是一个“行不顾言”的人。

总之。在谢榛看来，以上诸人的诗句，都有着高尚的情怀，然其为人处事，则南辕北辙，都是“行不顾言”的，我们应当引以为戒。孔子说：“《诗三百》，一言以蔽之，曰：思无邪。”何谓“思无邪”？简言之，就是真情流露，思想正诚，心无邪意，不虚假。因此，在谢榛看来，诗歌要表达真情实感，就必然要追求真善美中的“真”。如果一个作者“行不顾言”，即其行为不顾及到自己已经说过的话，言行不一，那么，就会让读者感到作者的虚假，而无法对其诗歌产生共鸣。同时，这样的诗歌也就失去了生命力和感染力，丧失了艺术价值和审美效果。总之，一首好诗是需要真性情，需要正诚的态度。

除此之外，谢榛这段诗话，还给我们带来这么个启示：

首先，名人诗作之所以会出现“行不顾言”的现象，那是因为人性是会随着环境地位的变化而变化的。就像谢榛列举的上面诸人物，或许他们在写诗之时的初心确实正诚，只不过后来随着环境地位发生了改变，他们的初心也发生了改变。就如汪精卫写《被逮口占》这首诗一样，当时，他或许就是有“慷慨歌燕市，从容作楚囚。引刀成一快，不负少年头”的志向，只不过随着地位环境的变化而最终成为了汉奸。所以，我们在读诗的时候，要懂得不能以某人在某一个时期的诗文作品，来衡量其一生的作为。

其次，“文如其人”的观点，也并非全无道理。虽说现实中“说一套做一套”大有人在，但当一个人进行诗歌创作时，总会流露出其真实的感情与想法，多多少少能够反映出其世界观、人生观与价值观。毕竟凡能打动人的作品，大都出于正诚的。只不过，在不同的人的眼里，因其所受的教育不同，所处的社会地位不同，其道德观念也不同而已。

（刘建清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