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惠连“屯云蔽层岭,惊风涌飞流”,一篇句法雷同,殊无变化。江淹拟颜延年,辞致典缛,得应制之体,但不变句法。大家或不拘此。
注释:⑴ 谢惠连,南朝宋文学家,谢灵运族弟。⑵ 句法,是指诗句的语词选择与组合方法,以及审美表达技巧。⑶ 颜延年,即颜延之,字延年,南朝宋文坛领袖人物。⑷ 典缛rù,意为典雅而多文采。⑸ 应制之体,指古代臣僚奉皇帝之命所作的诗赋体裁,偏向辞藻的华丽和形式的美感。⑹ 大家,特指造诣顶尖、气格笔力一流的诗人。
谢榛这段诗话,通过南朝宋诗人谢惠连、江淹二人的作品,说明元嘉时期山水诗、拟古诗的句法偏于雷同,规整板滞,缺少灵动跳脱的变化。普通诗人若出现这类问题,作品就会显得平庸板滞;但对于诗学造诣顶尖、气格笔力一流的“大家”,可能不会造成多大的影响。比如诗话中例举的谢、江二人作品,其富艳典雅、文采充沛的气格,完全可以消解句法层面的瑕疵,保持一流的艺术水准。这正是谢榛所谓“大家或不拘此”的含义。
谢榛这里所谓的“句法”,简言之,是指诗歌的句子结构规则。传统古诗学中的“句法”,以平仄对仗、语言节奏及意象组合为主要规范,既强调诗意的顺畅表达,也兼顾诗句的音节变化安排。传统古诗学句法与传统文言句法、现代白话句法均有所不同:传统文言句法,以先秦雅言、虚词及凝练简洁表达为规范,兼顾说理叙事的实用性和修辞意象的文学性;现代白话句法,则以词句排列的结构规律为规范,以主谓宾基础框架,介词、量词、连词、副词、动态助词等要素的使用为准则,强调实用信息的准确传递与良好的修辞效果。近体诗作者若不清楚这一点,就会在不知不觉中,犯下用现代语法构建、或评判诗句、忽略古诗词审美表达的毛病。
北宋诗人梅尧臣曰:“诗家虽率意,而造语亦难,若意新语工,得前人所未道者,斯为善也。必能状难写之景,如在目前;含不尽之意,见于言外,然后为至矣。”他这里的“意新”,是指立意新颖,别出心裁,也就是“前人所未道者”;这里的“语工”,则指语言精工,也就是谢榛所谓的传统古诗学句法。若大家平时写诗,句法不出问题,诗句就不会出现语言层面的硬伤。当然,若一定要深究创作上的瑕疵,那只能是炼字与诗歌立意层面的问题,即是否达到了“意新”的标准。
总之,古诗学意义上的“句法”,强调词语选择与组合方法对诗歌意境营造的作用,是形式与意义的统一体,既包含语言结构层面的规则,也涉及审美技巧的表达,比如夸张、拟声等修辞手法的运用。杜甫的“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”就是这类审美技巧的典型表达。他通过“无边”“不尽”的夸张手法,搭配“萧萧”“滚滚”的拟声词组合,构建出秋日壮阔景象的强烈时空感。另外,古诗词因体裁不同,句法也略有差异:律绝诗句法,侧重于凝练;古风句法,侧重于自由奔放的铺陈。
谢榛这里所谓的“雷同”,主要是指诗句结构的相似性。比如谢榛所列举的南朝宋文学家谢惠连诗句“屯云蔽层岭,惊风涌飞流”,其所在的整篇作品就存在句法雷同的问题,通篇都采用“二一二”的节奏结构,排布逻辑为“虚实字加虚字加虚实字”。
谢惠连这两句诗,出自他所作的五言古诗《西陵遇风献康乐》。诗题中的“西陵”,指钱塘一带的古渡口,也就是今天的杭州西兴古镇;“遇风”,指途中遭遇风雨天气;“康乐”,指他的族兄谢灵运。谢灵运是东晋车骑将军康乐公谢玄之孙,世袭康乐公,世称“谢康乐”。这首诗作于元嘉七年(430年)夏历仲春二月,是诗人前往南朝宋彭城王刘义康处任职,途中遇风受阻时写下的。全诗共分五章:总叙离别、记述饯别、书写途中思情、描摹遭遇雨雪的场景、抒发受阻感慨,最终回转至惜别之意,收束全篇。谢榛这里例举的一联,出自其中第四章,也就是诗人乘船途中遭遇风雪时的场景描写。其诗云:
屯云蔽曾岭,惊风涌飞流。零雨润坟泽,落雪洒林丘。
浮氛晦崖巘,积素惑原畴。曲汜薄停旅,通川绝行舟。
注释:⑴ 屯云,指聚集的云层。曾岭,“曾”通“层”,指重叠的高山。⑵ 坟泽,指沿河高地和沼泽。坟,通“濆”,水涯。⑶ 林丘:树木和丘陵。⑷ 崖巘yǎn:高崖险峰。⑸ 积素:指代白雪。⑹ 曲汜sì:曲折的水流。⑺ 薄:通“泊”,停泊。⑻ 停旅:驻留的旅人。
这首诗在渲染诗人行舟受阻的场景方面,写得形象生动,画面感极强。但整首诗在句法方面,存在明显的雷同现象。首先是语言节奏的“雷同”,八句诗的语言节奏高度一致,都属于“二一二”句式,即“屯云 \ 蔽 \ 曾岭,惊风 \ 涌 \ 飞流”,节奏排布过于呆板,缺少灵动变化。谢惠连诗中“曾岭”的“曾”字,通“层”字,所以谢榛诗话中写作“层岭”。其次是字词组合方式基本趋同,如“屯云、惊风、零雨、落雪、浮氛、积素、曲汜、通川”等,按现代汉语句法划分,都属于偏正结构,排布上没有明显变化。再次是意象铺排逻辑重复,每一句都遵循“自然事物+动作+覆盖/影响的空间”的相同铺陈逻辑,没有句式上的跳脱变化。因此,谢榛称其“句法雷同”。
当然,谢惠连这种句法雷同并非他一人独有,同时期的谢灵运山水诗也大量使用这类规整句式,比如“池塘生春草,园柳变鸣禽”“白云抱幽石,绿筱媚清涟”“林壑敛暝色,云霞收夕霏”等。这是南朝早期山水诗的普遍创作特征,在当时不能完全以“诗病”一概而论。实际上,南朝早期山水诗创作中,连续使用同一种句法铺排,有时反而能形成雄浑的气势,谢惠连这首诗也凭借规整的画面感,成为南朝山水写景的经典名句。
至于诗话中谢榛提到的“江淹拟颜延年”诗,指南朝宋文学家江淹拟古组诗《杂体诗三十首》中的《颜特进延之侍宴》。诗题中“特进”二字,是汉魏至南朝时期常见的荣誉性官衔。所谓“颜特进延之”,是古典诗词诗题上典型的敬称格式,也就是“姓氏+官称+表字”。“侍宴”则指南朝刘宋文坛领袖颜延年宴饮活动中侍奉帝王的行为。谢榛认为这首诗“辞致典缛,得应制之体,但不变句法”,意思是这首诗符合奉命而作的应制诗文体标准,兼具典雅端庄与文采繁富的特点,但也存在“句法雷同”的瑕疵。其诗云:
太微凝帝宇,瑶光正神县。揆日粲书史,相都丽闻见。
列汉构仙宫,开天制宝殿。桂栋留夏飚,兰橑停冬霰。
青林结冥蒙,丹巘被葱蒨。山云备卿霭,池卉具灵变。
重阳集清氛,下辇降玄宴。骛望分寰队,矖旷尽都甸。
气生川岳阴,烟灭淮海见。中坐溢朱组,步櫩簉琼弁。
礼登伫睿情,乐阕延皇眄。测恩跻逾逸,沿牒懵浮贱。
承荣重兼金,巡华过盈瑱。敢饰舆人咏,方惭渌水荐。
注释:⑴ 太微,即太微垣,古代星官名;瑶光,即北斗第七星,又名破军星;神县,即神州。⑵ 揆日,即择日;粲càn,鲜明的样子;相都,指观测营建都城。⑶ 夏飚biāo,指夏日的疾风。⑷ 兰橑liáo,用木兰做的椽子,是椽子的美称。⑸ 丹巘 yǎn,赤色山峦;葱蒨qiàn,指草木青翠茂盛的样子。⑹ 骛望,即纵目远眺;寰队,指京畿区域的仪仗队列;矖xǐ旷,指极目远望的状态;都甸,指都邑郊外之地。⑺ 朱组,贵族用于装饰冠冕、佩玉及官印的红丝带;步櫩yán,屋檐下的长廊;簉zào,指汇集;琼弁biàn,指饰以琼玉的皮弁,代指官员。⑻ 皇眄miǎn,指帝王的目光。⑼ 测恩,指揣度帝王的深恩;沿牒,指凭借官牒文书任职;懵měng,指自谦才浅。⑽ 盈瑱tiàn,指盈尺之玉;渌水,古琴曲名,此处喻指颂圣之作。
这是一首模仿南朝宋颜延之诗风、以宫廷侍宴为主题的颂圣之作。作品通过描绘太微星垣、瑶光星象等意象构建华贵场景,结合礼乐仪典与自然景物尽展帝王威仪。颜延之是南朝宋宫廷应制诗的代表人物,诗风以典雅富丽、用典繁密著称,是元嘉时期古体山水、宴游诗的典型范式。江淹的这首拟作成功复刻了颜延之诗文的特征,契合宫廷侍宴应制诗本身要求的辞藻庄重、格调典正的体裁规范。
当然,江淹在拟作时,章法结构、句式排布基本照搬颜延之原作的范式,没有融入自身的句法创新。因此整首诗通读下来,读者不难发现其句法“殊无变化”的问题:句式基本上都属于二一二结构,意象的组合也大多遵循“自然事物—动作—覆盖/影响的空间”的逻辑,也就是“偏正名词—单字动词—偏正名词”的结构,同样存在谢榛所说的“不变句法”的诗病。
不过,就江淹拟古的严谨性而言,这种“不变句法”并非全然的艺术缺陷:它恰恰以完全贴合原作体制为目标,是作者刻意保留原作风貌的主动选择,这也正是诗话中谢榛所言“大家或不拘此”的内在缘由。
总之,谢榛这段诗话告诉我们:在五言诗作为独立诗体趋于成熟的建安及魏晋南北朝时期,五言诗的创作重心首先落在立意上。诗人们追求的是个体生命的鲜活体验、山水田园的悠然情趣,以及寄寓其中的哲理性沉思;在艺术形式上,追求语言上的精致打磨,与“诗缘情而绮靡”的审美自觉。至于句法是否雷同,或是采用二二一、二一二为主的节拍群,还是尝试三二、二三的节奏排布,即便有部分诗人留意到这类形式差异,也远未上升到明确的理论高度。这一时期的五言诗,既不讲求平仄格律,也不强求声韵的严格谐和,声韵运用基本处于不自觉的状态,多随地方口语的自然节奏展开。直到南北朝齐梁时代,诗坛才开始对诗歌声韵、格律、句法进行系统性探讨,以沈约为代表的“永明体”诗人,正式提出诗歌的“四声八病”理论,为之后唐代格律诗奠定了基础。
因此,谢榛诗话将普通诗歌创作者的句法雷同、缺少变化视作创作硬伤,甚至以此判定作品平庸,这一评判逻辑是完全成立的。但对于顶级诗人群体,也就是所谓的“大家”,却拥有这类“雷同”规则的豁免空间。换句话说,唯有达到顶尖造诣的诗人,才有资格不受“句法必须刻意求变”这一创作准则的硬性约束。即便作品在句法上存在雷同、缺少变化的特点,也不会拉低作品的整体艺术水准。因为“大家”完全有能力创作出句法千变万化的作品,把看似板滞的表达,升华为独特的艺术效果,这正是谢榛所说“大家或不拘此”的内涵。
比如李白《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》的开篇,“弃我去者,昨日之日不可留;乱我心者,今日之日多烦忧”。又如李白《将进酒》的开篇,“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,奔流到海不复回。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,朝如青丝暮成雪”。两处文本的诗句结构高度一致,句式、节奏几乎完全重复,未做任何句法翻新,最终生成的艺术效果却是震撼人心的。
总归一句话,谢榛这段诗话包含两层意思:其一,近体诗的句法若出现雷同、偏于规整板滞、缺少灵动跳脱的变化,是一般诗作者应当避免的瑕疵;其二,诗坛造诣深厚的“大家”,完全可以凭借自身典雅富艳的词采,以及远超普通创作者的整体笔力,消解句法层面的“雷同”问题,实现“以气格统摄句法”的创作效果,这实际上也是明代后七子格调诗学的典型观点。
(刘建清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