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四溟诗话·卷一》之二十八讲

船工

《四溟诗话·卷一》之二十八讲

古诗之韵如《三百篇》协用者，“西北有高楼，上与浮云齐”是也。如洪武韵互用者，“灼灼园中葵，朝露待日晞”是也。如沈韵拘用者，“有鸟西南飞，熠熠似苍鹰”是也。汉人用韵参差，沈约《类谱》，始为严整。“早发定山”，尚用“山”、“先”二韵。及唐以诗取士，遂为定式。後世因之，不复古矣。杨诚斋曰：“今之《礼部韵》，乃是限制士子成文，不许出韵，因难以见工尔。至于吟咏性情，当以《国风》《离骚》为法，又奚《礼部韵》之拘哉？”邹国忠曰：“不用沈韵，岂得谓之唐诗。”古诗自有所叶，如：“靡室靡家，玁狁之故。”曹大家字本此。

注：⑴ 协用，‌在音韵学中，指的是正确使用韵律，使之音韵和谐优美。亦可称之为“协韵”，或称之为“叶韵”。⑵ 洪武韵，指的是朱元璋以南京语音为蓝本命令编著的《洪武正韵》，其“清浊上去入声”之分与南朝梁时期的“沈韵”相似。⑶ 互用，是指韵书中一些韵部或音节，在某些情况下可以相互替代或使用。⑷ 沈韵，指的是南朝梁沈约所编写的韵书《四声韵谱》，其为近体诗声律的产生奠定了理论基础。⑸ 拘用，拘，即有限制。指按一种规范（韵书）有限制的使用韵字。⑹ 《礼部韵》，指宋景祐四年丁度重修的《韵略》韵书，因其为礼部科试之用，故直称为《礼部韵略》。⑺ 玁狁(xiǎn yǔn)，是犬戎诸族的旧称，活跃于今陕、甘一带，西周为其所灭。⑻ 曹大家，即班固、班超之妹班昭（姬），早寡，屡受召入宫，为皇后及诸贵人教师，其号曰“大家dàigù”。家，通“姑”，古暮切，音固。

谢榛这段诗话，主要是讲诗歌的用韵，以及用韵的发展问题。谢榛认为：“古诗自有所叶”，意思是说，诗歌之所以为诗歌，自古以来就在诗句中使用韵字，并使之音韵和谐优美。然而，在用韵的过程中，有一个从协用、互用到拘用的发展。同时，谢榛也同意南宋诗人杨诚斋，即杨万里的一个诗学观点：“吟咏性情”的诗歌，其用韵可以稍宽些，也就是说在特殊情况下，可以采取相近的邻韵进行创作；而学习或应试过程中的创作，则要按照韵书来进行。并且，谢榛还举了古诗用韵的例子来阐述。

谢榛认为，古诗的用韵依据其发展的过程，大致有三种情况：

首先是“如《三百篇》协用者，‘西北有高楼，上与浮云齐’是也。”这里所说的“协用”，有两层意思，一是指诗歌在创作时，通过调整韵字使之音韵和谐优美，如《三百篇》中的“协用”，虽没有统一的标准，但都是按照当时各国方言谐音来讽咏的。二是指当我们吟咏古诗词不知道古今音异时，就将诗中的某韵字临时改读，使之音韵和谐优美，比如诗话中的“西北有高楼，上与浮云齐”这首诗。这首诗是《古诗十九首》中的一首。其诗云：

西北有高楼，上与浮云齐。交疏结绮窗，阿阁三重阶。

上有弦歌声，音响一何悲。谁能为此曲，无乃杞梁妻。

清商随风发，中曲正徘徊。一弹再三叹，慷慨有余哀。

不惜歌者苦，但伤知音稀。愿为双鸣鹤，奋翅起高飞。

注：“窗”字说明：窗字，原读cong囱，烟囱的“囱”，指的是天窗。而作为墙上的“窗”，浙南字读入声quo，古代则写成“牖yǒu”。

这首五言古诗，如果用吴越方言去读，基本上是“协用”的。比如“楼”读lǘ；“阶”读jī；“悲”读bī；“徊”读huī；“哀”yī。但我们如果用现在的普通话去读，或用《平水韵》吟咏，就不会“协用”。这主要是因为《古诗十九首》的作者，大多是汉末魏晋时期的诗人。那时我国音韵学才刚刚开始研究，这些作者采取押韵的方式，基本上还是以方言来协韵。因此，我们在吟咏时，就需要对某些韵字改变读法，使之音韵和谐优美。

其次，谢榛又讲到诗韵“互用”的这个概念。所谓“互用”，是指韵书中某些不同韵部的韵字，在实际创作中可以相互通用。当然，诗韵中不同韵部的“互用”，是建立在韵书基础之上的。谢榛认为，在古诗中就存在着有如“洪武韵”那样的互用情况。而所谓的“洪武韵”，是指朱元璋定都南京后，以南京语音为蓝本，命令乐韶凤、宋濂等人编著的《洪武正韵》官方科举韵书。《洪武正韵》与南朝梁时期的“沈韵”相似，音系有“清浊上去入声”之分，平声不分阴阳，平上去各设22个韵部，入声10个韵部，共七十六韵。《洪武正韵》的编撰，其本意是想根除旧韵蛮音，恢复中原雅音，即北宋时期的官方语言，但由于‌《洪武韵》将《平水韵》的107韵缩减成76韵后，在近体诗创作实践中，就出现了许多音韵互用的情况，就像现在用普通话韵作近体诗一样。因此，当时诗人很不习惯，在非科考的情况下，近体诗创作仍就依照《平水韵》进行。后来，清朝推翻明朝之后，就直接沿袭《平水韵》进行近体诗创作。这样，明朝的《洪武正韵》自然就流传不下来了。

谢榛在诗话中说：“如洪武韵互用者，‘灼灼园中葵，朝露待日晞’是也。”意思是说，“灼灼园中葵，朝露待日晞”这首诗，如果以“洪武韵”来衡量，就是诗韵的“互用”。谢榛提到的这首诗，应是《长歌行》，而“灼灼”二字应当是“青青”二字的笔误。其诗云：

青青园中葵，朝露待日晞。阳春布德泽，万物生光辉。

常恐秋节至，焜黄华叶衰。百川东到海，何时复西归。

少壮不努力，老大徒伤悲。

《长歌行》是汉代的乐府诗，所以，其诗韵应属于“协用”，就是当时创作时，是以方言或官话来“协用”的。不过，谢榛认为，诗中的“葵、晞”二字，如果以《洪武正韵》来衡量，就是属于“微韵”和“支韵”的“互用”，即一种邻韵互押的创作方式。实际上，明代诗人在应用《平水韵》进行创作近体诗时，为了表达的需要，首句灵活互用邻韵的情况并不罕见，也是允许的。

其三，谢榛谈到诗韵的“拘用”问题，所谓的“拘用”，就是指按一种规范，即韵书有限制的使用韵字。谢榛诗话中说：“如沈韵拘用者，‘有鸟西南飞，熠熠似苍鹰’是也。”意思是说，“有鸟西南飞，熠熠似苍鹰”这首诗，就好像用“沈韵”来规范一样。“沈韵”指的是南朝梁沈约编写《四声韵谱》，也叫《四声类谱》，是中国古代最早的一部四声韵书。而所谓“四声”，《梁书·沈约传》有段记载解释说：梁武帝萧衍“问大臣周舍曰：‘何谓四声?’舍曰：‘天子圣哲’是也。”这里的“天子圣哲”四字，其读音就是“平上去入”四声。谢榛认为，“有鸟西南飞，熠熠似苍鹰”这首诗虽是乐府诗，当时或许就是以当时的官话来“协用”创作的，但其符合沈约的“四声韵”。这首诗后来收录于《古文苑》，诗题为《李陵赠苏武诗·有鸟西南飞》，其诗云：

有鸟西南飞，熠熠似苍鹰。朝发天北隅，暮闻日南陵。

欲寄一言去，托之笺彩缯。因风附轻翼，以遗心蕴蒸。

鸟辞路悠长，羽翼不能胜。意欲从鸟逝，驽马不可乘。

这首诗，也就是“如沈韵拘用者”，即基本上是按照一种规范来押韵的，相当于“拘用”了《平水韵》中的十蒸韵。至于诗中的第一句，用了五微韵“飞”字，应看作“互用”，即邻韵处理。为什么这首诗仿佛用了《四声类谱》的声韵呢？这或许是其为后人假托李陵与苏武赠答，而进行创作的原因。

总之，在谢榛看来，汉人写诗用韵有一个逐渐规范的过程，在沈约《类谱》出现之前，先是方言的“协用”，后慢慢就有了“互用”，最后到了“沈约《类谱》”的出现，才“始为严整”，即到了南北朝时期，诗歌才有了沈韵的“拘用”。也如诗话中所说的：“汉人用韵参差，沈约《类谱》，始为严整。”

不过，严格来说，谢榛说的“始为严整”，不等于就是“严整”。在古人的诗歌作品中，还存在许多“用韵参差”的现象。比如宋朝陆游的一首《送客》诗，就可以看到其中的诗韵变化，其诗云：

有客相与饮，酒尽惟清言。坐久饥肠鸣，殷如车轮翻。

烹栗煨芋魁，味美敌熊蹯。一饱失百忧，抵掌谈羲轩。

意倦客辞去，秉炬送柴门。林间鸟惊起，落月倾金盆。

在这首诗中，就有三个平声字作仄声读，如“鸣”字，为仄声，读mìng，作呼应解；“魁”字，也为仄声，读kuài，通“块”字；“忧”字，亦为仄声，读yào，音要。于是，谢榛就提出南宋诗人杨诚斋的一个观点，即作诗用韵的宽严问题。

杨诚斋曰：“今之《礼部韵》是限制士子程文，不许出韵，因难以见其工耳。至于吟咏情性，当以《国风》《离骚》为法，又奚《礼部韵》之拘哉！”这里的《礼部韵》，是指景祐四年丁度修订的官方科举韵书。杨诚斋的意思是说，现在施行的《礼部韵略》，主要是用于士人科举考试之用，作诗用韵时不能超出其所规定的韵部，这就难把诗写好。因此，作为个人日常生活中偶有所感，吟咏情性，有极佳句子，非出韵不可为，也可以《三百篇》为法，也就是可用方言之韵为韵，放宽一些，不必拘泥。比如唐·元稹《行宫》诗：“寥落古行宫，宫花寂寞红。白头宫女在，闲坐说玄宗。”这首诗，三个韵字，“宫、红”为一东韵，“宗”为二冬韵，但“宗”字难改，因为“玄宗”二字为李隆基的庙号，也不能改，因此，在这首吟咏性情的佳作中，用韵完全可以宽泛一些。

当然，话虽这么说，现实中我们进行近体诗创作时，还是要依照韵书的规定去进行，否则就乱套了。况且，若随意用方言作诗，只能称之为民歌，而非唐宋的近体诗。正如诗话中邹国忠所云：“不用沈韵，岂得谓之唐诗。”意思是：要学唐诗，就要用沈韵，即《切韵》，否则就不能称之为“唐诗”，正如我们现在要学写近体诗，就要用“平水韵”的道理一样。

最后，谢榛归纳一句：“古诗自有所叶，如‘靡室靡家，玁狁之故。’曹大家字本此。”这里的“叶”，就是“协韵”的意思。意思是说，古代诗篇一开始就有押韵，比如《诗经·采薇》诗中“靡室靡家，猃狁之故”两句，就有押韵。这两句诗用白话说，就是“没有妻室没有家庭，都是犬戎诸族入侵的缘故”。诗中的“家”和“故”二字，现在读起来不押韵，其实是押韵的，因这里的“家”字不读jia，而读gù，即古通“姑”，古暮切，音固。谢榛说：“曹大家字本此”。曹大家，就是班固、班超之妹班昭（姬），东汉史学家班彪之女。早寡，屡受召入宫，为皇后及诸贵人教师，其号曰“大家dàigù”。由此可见，《三百篇》中“靡室靡家，猃狁之故”这两句也是协用的。

（刘建清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