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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四溟诗话·卷一》之五十一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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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四溟诗话·卷一》之五十一讲

自我作古,不求根据,过於生涩,则为杜撰矣。(以下阙。)

注释:⑴ 自我作古,意思是自己创造,不沿袭前人,推陈出新,灵活多变‌。⑵ 根据,是指为我们提供判断事物、做出决策的基础或依据。⑶ 生涩,通常用来形容文笔、表达或行动的不顺畅。⑷ 杜撰,意指臆造、虚构,即没有根据地编造‌。

谢榛这段诗话,是讲文学艺术的传承与创新问题。认为文学艺术创作求新求变,是必要的;但这种创作中的求新求变不是臆造,不是没有根据。文学艺术创新,要站在前人的基础之上,灵活多变,推陈出新,否则就是杜撰。可以说,谢榛这个观点,应是后来清初诗论家叶燮“‌生熟相济”‌诗学观点的源头。当然,谢榛还认为诗人在传承古典时,也不要泥古不化、使用那些已被历史淘汰的字词,或生僻的典故。否则,就会因“过于生涩”,而被认为“杜撰”。

诗话中所谓的“自我作古”,即是“自我作故”,“古”是“故”的通假,其意是指由自己创始先例,不沿袭前人故事。出自唐史学家刘知几《史通·称谓》一书:“唯魏收远不师古,近非因俗,自我作故,无所宪章。”

魏收,是南北朝时期的三朝元老,文学家和史学家,以辞赋之才自矜。他与温子升、邢邵并称为“北地三才子”。刘知几之所以说魏收“自我作故,无所宪章”,是指其编写《魏书》的方法与态度:魏收在编撰《魏书》时,既不效法前人严谨的修史范式,也不迎合当时的社会习俗,仅依个人好恶随意落笔,还大量掺杂自身政治立场与私人情感,甚至将个人生活中的恩怨带入堂堂的国史修撰之中,没有秉持客观中立的治史原则,对史实进行了不实记载与刻意扭曲。也正因如此,《魏书》问世后便引发“群口沸腾”,成为“二十四史”中唯一被冠以“秽史”之名的典籍。即便此后十余年间,魏收迫于舆论压力两次重修《魏书》,也始终没能摘掉这一标签。当然,魏收在写诗作赋时,并非全然“不师古”“不求根据”,否则邢邵也不会讥讽他,称其诗赋创作对“江南任昉”的作品“非直模拟,亦大偷窃”了。

谢榛这里将刘知几评述魏收修史时不遵循旧法的“自我作故”,用于评述文学艺术,就是强调一些人作诗“不求根据”。换句话说,是指诗人在创作之时自我主张,不参考或依据前人已有的规则,或不依赖前人已有的信息而随意造句。比如,在近体诗创作中,我们若使用那些自以为是的,没有依据的“生造词”,就是一种“自我作古”的行为。而所谓“生造词”的意思,就是指那些由个人随意杜撰、不求根据、未经社会公认,且不符合语言规范的词语。

也由此可知,谢榛所谓的“自我作古,不求根据,过於生涩,则为杜撰”,就是告诉我们:‌自行创造新的范式、不依凭已有依据,若文字表达过于生硬晦涩,就属于随意编造了‌,也就是所谓无根基的“杜撰”。

这里所说的“杜撰”,就是指凭空编造或虚构。其实,“杜撰”一词的起源,就与诗歌创作有关。据宋朝“读书君”王楙所撰的《野客丛书·杜撰篇》记载:“(宋人)杜默为诗,多不合律。故言事不合格者为杜撰……然仆又观俗有杜田、杜园之说,杜之云者,犹言假耳。”这段话的大意是:宋代有个名叫杜默的人,很爱写诗,但多出律,韵也不对,而内容也不合事理,随意编造。于是,有人说他写的东西,不伦不类,胡编乱造。因此,每当人们看到不像样的诗文时,就脱口而出:“这不是杜默撰的吗?”当然,回答的人就说:“这应当是杜撰的。”于是,久而久之,“杜撰”一词就被引申为凭空编造或虚构。后来与“杜”字相关的事物,比如“杜田、杜园”,也都有了虚构的意思。

当然,“生造词”并非完全是杜撰,但与古人或今人所创的“新词”,还是有所不同,新词是为适应需要、按照语言构词规律创造出来,并最终被社会所约定俗成的词语。因此,“生造词”和“新词”虽有区别,但也有共通之处。其共通之处就是“自我作古”,创前人之未有;区别之处就是:前者不求根据,且不符合语言构词规律,或者说虽也符合语言构词规律,但不被人理解,且存有歧义;而后者则反之。谢榛这里所说的,就是前者之现象,即如现代人为达到广告宣传效果,有意使用的“别字”。记得有次前往福鼎硖门渔井村,看到一座楼房的外墙上,书写着“山海井绣”四个行楷大字。当时,我以为是“并”字的误写,结果同行之人告诉我,这是渔井村的“井”字,“井绣”就是“锦绣”的谐音,我才恍然大悟。但我想,若是将这样生造的谐音别字放在诗中,读者是无法理解的。况且,一般来说,凡是需要反复解释,才能让读者明白的诗句,就一定不是什么好诗句。而这种现象,就是所谓的“自我作古,不求根据”的行为。

也因此告诉我们一个道理:当所造的“新词”,给读者造成违和感,产生“隔阂”的感觉时,也尽量少用。比如那些虽然显得新颖和独特,但容易造成歧义的、不适合近体诗语言习惯的、由短语压缩而成的新组字词,都要注意尽量少用。因为用这些类似于“生造词”的新词,就会使人难以理解和接受,使读者产生“过於生涩,则为杜撰”的想法,从而破坏了读者对诗歌的审美感受。

由此可见,我们作诗时,要注意两个问题:

一是不要随意生造词语,是因为那些凭空创造出来的词语,尽管有些也符合语言构词规律,但在内容上却缺乏社会认可度,就会让读者产生“别意”。比如说,因为有“杜撰”这个词,为了押韵,就写成“撰杜”;有“老粗”这个词,就造个“老细”;或把“晨光”改成“光晨”,把“生僻”改成“僻生”;或将短语随意缩减成双音词,如把“拉个东西坐下”缩成“拉坐”;或乱改成语,如将“怡然自得”说成“怡然他得”等等。

二是尽量少用,或不用那些生僻的字词和典故,因为这些生僻的字词典故也会妨碍读者对诗句的理解。袁枚在《随园诗话》中,曾记载自己的一个“删诗”故事。他说:“余《过马嵬吊杨妃》诗曰:‘金鸟锦袍何处去,只留罗袜与人看。’用《新唐书·李石传》中语,非僻书也,而读者人人问出处。余厌而删之,故此诗不存集中。”意思是说,他写了一首诗,用了《新唐书·李石传》中的话,他自己并不认为生僻,可是读者却不知道,老是问出处,不胜其烦,就把这首诗给删了。其实,袁枚这种“自己并不认为生僻,可是读者却感到生僻”的现象,也是一般诗作者的通病,包括我自己。以为自己知道的字词、典故或句子的意思,那别人也一定会知道。

不过,袁枚《随园诗话》中讲的这联诗,从字面上看,好像是讲杨贵妃的“金鸟锦袍”不知道去了哪里,只是留下一双袜子让人凭吊,但实际上,袁枚这里用了两个典:一是说“金鸟锦袍”是唐玄宗曾经为杨贵妃制作的,且为皇家专用,但现在有钱的人都可以拥有了,暗示唐朝在杨贵妃之后走了下坡路。二是说杨贵妃被吊死马嵬坡后,曾托梦给唐玄宗,梦中杨贵妃除了倾诉离世后的悲痛之余,还提到了罗袜之事。她对李隆基说:“高力士的手中,还有另一只袜子,你可将他要回,思念我时,拿出来看一看。”这说明唐玄宗只能“梦回大唐盛世”了。我们如果不知道这两个典故,就无法理解这联诗的实际意思。就是说,谢榛和袁枚都认为,我们不能把作出来的诗词,变成读者猜谜和查字典的游戏。

总之,谢榛这段诗话,就是想告诉我们:作诗时,既要避免“自我作古,不求根据”,随意“生造”;也要避免使用生僻的字词和典故,以致诗句“过于生涩”,妨碍读者的阅读与理解同时,还要警惕“反趋陈熟”的偏颇:创作中在借鉴前人成果之时,还要追求创新突破;但求新不能走向极端生涩、近乎杜撰的境地,需要在传承与创新之间保持平衡。用郑燮的观点来说,就是要做到:“陈熟生新,不可一偏,必二者相济,于陈中见新,生中得熟,方全其美。”也只有这样,诗文才能给读者带来宛如亲见亲历的审美感受,也更易于流传开来。

(刘建清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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