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四溟诗话·卷一》之十六讲

船工

《四溟诗话·卷一》之十六讲

凡作近体，诵要好，听要好，观要好，讲要好。诵之行云流水，听之金声玉振，观之明霞散绮，讲之独茧抽丝。此诗家四关。使一关未过，则非佳句矣。

注释：⑴ 近体，指近体诗，或格律诗。⑵ 行云流水，此处指诵读流畅无障碍，原指文章重在辞达。⑶ 金声玉振，此处指音韵响亮、和谐、有始有终。⑷ 明霞散绮，此处应指语言华美丰富，原指文章结尾有不尽之意。⑸ 独茧抽丝，喻指诗文条理清晰，脉络分明。

谢榛在这段诗话中的“诗家四关”理论，对近体诗的创作，提出了多重维度的审美要求，也为读者对近体诗的鉴赏，提供了可操作的品评框架。在他看来，凡作近体诗，就要达到“诵、听、观、讲”四个好，此谓诗家“四关”。只有过了这“四关”，才能成为佳作。谢榛的“四关”理论，大概是通过近体诗的语势节奏、音韵声律、意象呈现、条理意脉‌四个维度来谈的，他用了“行云流水、金声玉振、明霞散绮、独茧抽丝”四个成语来比喻，体现其对诗歌内在气韵与外在艺术风格的全面追求。

“‌诵要好”，就是指吟诵时其语势节奏，如同“行云流水”般的流畅自然。“行云流水”，原喻指诗文的布局和发展，不加雕琢，就像云的运行那样飘洒自如，水的流动那样无拘无束。该成语最早出自宋· 苏轼《答谢民师推官书》：“所示书教及诗赋杂文，观之熟矣；大略如行云流水，初无定质，但常行于所当行，止于不可不止。”意思是说，文章原本无固定的形式，重在“辞达”，其语势节奏应如行云流水，当行则行，当止则止；文理毫不做作，结构自然，千姿百态，舒卷自如。谢榛把“行云流水”用在“诵要好”这里，应指诗文词句音节和谐、平仄协调，避免拗口，也包括少用那些生造，或生僻的字词，使之通顺不隔，在吟诵之时能够朗朗上口。

我们知道，好诗之所以永流传，很重要的一点，就是诵起来要声韵协调、朗朗上口。如李白的《静夜思》：“床前明月光，疑是地上霜。举头望明月，低头思故乡。”这首诗，之所以能被称为“千古思乡第一诗”，除了他能够让众多背井离乡的宦游人，产生共同的感触外，还有一点，就是声韵协调、朗朗上口，易以记诵。

其实，李白这首《静夜思》的宋代版本，与现在不同，宋本是：“床前看月光，疑是地上霜。抬头望山月，低头思故乡。”这个版本，古意盎然，有乐府诗的韵味，应了明人胡应麟在《诗薮·内编》卷六中的说法：“太白诸绝句，信口而成，所谓无意于工而无不工者。”可到了明代，有个书法家赵宦光不知是有意，还是无意，或许就是“诵”的语言习惯，在书写《静夜思》时，把第三句“山月”写成现在的“明月”；而到清康乾年间，诗人沈德潜编撰《唐诗别裁集·卷十九》的时候，又把第一句“看月光”改成“明月光”。后在清乾隆年间蘅塘退士孙洙选编、上元女史陈婉俊补注的《唐诗三百首》中，又把赵宦光、沈德潜二人的“错误”统一起来，变成现在的版本。而这种版本之所以能在很大程度上被人接受，主要是吟诵起来，更加朗朗上口。诗中两个“明月”的重复使用，使之前后相呼应，也给人一种“月圆人不圆，望月思故乡”的感觉。当然，改了之后，李白原诗那种“即时即景”毫不做作，纯出天真的乐府古意也失去了味道。

“‌听要好”，强调的是听觉效果需“金声玉振”，追求的是在听觉上，其声调应如乐器般铿锵悦耳。“金声玉振”成语，出自《孟子·万章下》：“孔子之谓集大成。集大成也者，金声而玉振之也。金声也者，始条理也；玉振之也者，终条理也。”孟子在这里讲的是道德修养，其境界要做到有始有终。即以钟发声，以磬收韵，奏乐从始至终。谢榛在这里借指声音和音乐，响亮、和谐之义。要求近体诗听起来音韵声律铿锵悦耳，创作时要通过平仄、押韵、双声、叠韵等手法增强其音乐性。诗歌实际上同音乐具有相同，或相近的艺术特性，特别是近体诗，它要求在语言外在形式上体现为和谐的韵律与鲜明的节奏，因此，一首好诗，“听”起来，一定是音韵响亮、和谐；而声律的精严，会更加入耳，使人身心愉悦。宋·黄庭坚《题子瞻书诗后》曰：“诗就金声玉振，书成虿chài尾银钩”，也是这个意思。如明·文征明《钱氏池上芙蓉》，其诗云：

九月江南花事休， 芙蓉宛转在中洲。

美人笑隔盈盈水， 落日还生渺渺愁。

露洗玉盘金殿冷， 风吹罗带锦城秋。

相看未用伤迟暮， 别有池塘一种幽。

这就是一首明白如话，诵起来行云流水，听起来音韵铿锵，和谐悦耳的佳作，大家可以在“诵”和“听”的过程中慢慢体会。

“‌观要好”，是指近体诗文字在视觉上，呈现出来的应当具有意象鲜明，词句华美，对仗工整，乃至视觉协调等特征，看上去有如“明霞散绮”。“明霞散绮”一词，应改自“余霞散绮”成语。源自南北朝·谢朓《晚登三山还望京邑》诗：“余霞散成绮，澄江静如练”。残余的晚霞铺展开来就像美丽的彩锦，澄清的江水平静得如同一匹白练。作为汉语成语的“余霞散绮”，其意一般用来评论文章结尾有不尽之意。谢榛这里将“余霞散绮”改为“明霞散绮”，一字之改，用在“观”上，应侧重于诗作的“好看”。谢榛这里的意思，应是指能够通过画面感的意象描述，来引发读者无穷联想的诗歌，才是好的诗歌。比‌如，唐代诗人王维《山居秋暝》一诗，就是如此。其诗云：

空山新雨后，天气晚来秋。明月松间照，清泉石上流。

竹喧归浣女，莲动下渔舟。随意春芳歇，王孙自可留。

全诗情景交融，诗中描绘了秋雨初晴后，傍晚时分山村的旖旎风光和山居村民的淳朴风尚，并通过远近、明暗、冷暖的意象对比，将‌自然界中的“明月、松间、清泉、石上、竹喧、浣女、莲动、渔舟”等鲜明意象，和谐完美地组合成一幅幽静的秋夜图。同时，以其清晰、生动、具体的感官细节，传递出诗人寄情山水田园、怡然自得的隐逸情怀，并将诗中自然意象升华为对理想生活的向往，与读者形成共鸣。

还有魏晋诗人曹子建的一首五言《杂诗》，亦是如此，其诗云：

南国有佳人，容华若桃李。朝游江北岸，夕宿潇湘沚。

时俗薄朱颜，谁为发皓齿。俯仰岁将暮，荣耀难久恃。

这首诗也可称之为“观要好”。诗中的“佳人、容华、桃李、朝夕、江北、潇湘、朱颜、皓齿”等意象，无不给人留下鲜明的印象。当然，曹植这里的“佳人”，实际上是一种暗喻，是喻指自己才华一流，就像这出色的佳人。诗中说佳人举止不凡、谈吐高雅，朝夕孤独且无所事事地悠游于自然景色之中；说朱颜、皓齿无人欣赏，感叹青春难以久驻、容颜也会衰老，实际上都是在抒发自己的才华得不到他人赏识，而感到的内心忧愁。这首诗钟嵘在其《诗品》中评价说：“骨气奇高，词采华茂，情兼雅怨，体被文质。”

“‌讲要好”，谢榛用了“独茧抽丝”这个成语来表达，意指诗文应如蚕茧中的丝线，脉络层次分明，条理清晰而不会杂乱无章。这里既指作者的作品应具有严密的逻辑和连贯的思想；也指诗歌在结构与意蕴方面，经得起读者的推敲、剖析与阐释。简言之，所谓的“讲要好”，就是指诗文的表达要合乎情理、事理，若能留有余韵，蕴含着深远的意味就更好‌。比如唐代有个福建诗人，名叫林杰，写的一首《乞巧》诗，就属于“讲要好”，其诗云：

七夕今宵看碧霄，牵牛织女渡河桥。

家家乞巧望秋月，穿尽红丝几万条。

民间所谓的“乞巧”，最普遍的方式就是对月穿针，如果女子将红线从针的空处穿过，就叫“得巧”。这首诗通过简单和常见的词句，展示出七夕节的民间习俗。但其条理清楚，意境丰满，结合承句，余味无穷。其结句讲千千万万少女通过“穿尽红丝几万条”的行为，来向织女乞求一双巧手的描述，既展现出节日的热闹氛围，也将天上爱情与人间内心的愿望巧妙的联结起来。

再如现代诗人，福建福鼎人王恒鼎的《雨天放学即景》。其诗云：

撑开彩伞雨沙沙，一个人成一朵花。

涌出校门花似海，遍分春色到千家。

这里写的一个小场景，整首诗条理清晰，脉络分明，通过颜色、声音、形象，将下雨时孩子撑伞放学回家整个过程，用诗文充分的表达出来。诗歌语言清新朴素，明白如话，而最后的结句：“遍分春色到千家”，旨意却很深远，这里的“春色”，并不完全是季节意义上的“春色”，而是指那些活泼可爱的孩子。孩子是祖国的未来，实际上也是春天的代言人，孩子回家，犹如把春色遍分到千家。

上面这两首诗，都是属于“讲的好”的诗歌。

总之，谢榛所谓的“诵要好”，就是要用语流畅，不隔、不拗，朗朗上口；“听要好”，就是要求声律精严，和谐悦耳；“观要好”，则语言华美，且蕴含丰富、意境深邃；“讲要好”，必是条理清晰，意味隽永。此四关，少一关，其诗则非佳作。

（刘建清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