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言绝句,盛唐诸公用韵最严,大历以下,稍有旁出者。作者当以盛唐为法。盛唐人突然而起,以韵为主,意到辞工,不假雕饰;或命意得句,以韵发端,浑成无迹,此所以为盛唐也。宋人专重转合,刻意精炼,或难於起句,借用傍韵,牵强成章,此所以为宋也。
注释:⑴ 盛唐,文学上是指从唐玄宗开元元年到天宝十四年(713-755),故又称“开元盛世”。安史之乱是唐王朝由极盛走向衰落的标志。⑵ 大历,是唐代宗李豫的年号。代宗大历年开始,至文宗太和年结束(766-835),为中唐时期。⑶ 旁出,指从旁边生出,派生之意。⑷ 突然,这里作突兀解。意指七绝起句如爆竹,骤响易彻,形象鲜明。⑸ 发端,即开端,意指近体诗的首句用韵。⑹ 转合,泛指绝句作法。“转”是转折,“合”是结束。⑺ 精炼,这里指诗文没有多余的词句。⑻ 旁韵,又称为邻韵,在近体诗中首句借用旁韵作诗,简称借韵。是一种特殊的押韵方式。
谢榛这段诗话,是通过唐宋七绝诗用韵的变化,来说明盛唐与中唐之后,特别是宋代七言绝句的不同创作方式。谢榛认为,盛唐诗的创作,是以自然情致为主,兴会感悟发端而成,最终达到浑然天成的艺术境界。而宋诗的创作方式,则是刻意追求结构章法,炼字、炼句、炼意,最终导致诗歌的人工痕迹过重,失去了盛唐的自然浑成。当然,谢榛这个诗学观点,与当时前后七子倡言的“诗必盛唐”观点是相呼应的,但也避免不了其有“尊唐贬宋”之嫌。
在文学史上,被史学家称赞备至的“开元盛世”,在“安史之乱”后就戛然而止。大约从唐代宗大历年开始,唐朝就向中晚唐时期迈进。此时天下大乱,军阀纷争,社会矛盾日益激化,朝廷内部陷入腐败和僵化,民生困苦不堪言,政治上也开始走下坡路,文学艺术方面由此发生了明显的变化。
这种变化,集中体现在包括李端、卢纶、吉中孚、韩翃、钱起、司空曙、苗发、崔峒、耿湋、夏侯审等“大历十才子”身上。在诗歌创作方面,他们作为中下层士大夫的典型代表,由于在战乱宦旅生活中,对现实社会有了真切的体验,就创作出一些情感细腻,朴素真挚,反映现实主义的作品。同时,又由于他们存在着消极避世思想,诗的大多数主题,便局限在咏颂自然,寄情于山水之间。他们在相互酬唱中,对格律章法,字句技巧等有了更深的研究,而由此华美雅丽的诗风也发达了起来。所以,在诗歌创作方面,偏重于形式技巧的中晚唐诗风,就成为了“大历十才子”的共同特点。换句话说,大历年之后的中晚唐,诗歌创作就进入了谢榛所说的“专重转合,刻意精炼”的时代。
而我们在《宋诗史》上读到的,有一些宋代诗人,他们特别推崇并学习、模仿“唐诗”进行创作。实际上,他们学习、模仿的这个“唐诗”,并非是盛唐的诗歌。虽有以杜甫为祖的,如江西诗派,但大多是以崇尚中晚唐的诗歌为要,尤其是晚唐的诗词,对宋词的创作影响巨大。
知道了以上历史背景,我们再来看谢榛这段诗话:“盛唐诸公用韵最严,大历以下,稍有旁出者。”就是告诉我们,七绝首句用韵严与不严,是以大历年作为分水线的。换一句话说,在大历年之前的盛唐,其七绝用韵很严格,首句、次句、结句都是用同一韵部的韵来创作,而大历年之后的中晚唐,则稍有“旁出者”。谢榛说的“旁出者”,原意是指大树的主干上派生出来的枝桠,这里喻指七绝首句可以用旁韵来写诗。而“旁韵”,又称之为“邻韵”。当然,这个“邻”,是指语音相近的“邻”。举现在通行的南宋时期、金正大六年(1229)山西平水县刊刻本《平水新刊韵略》,也就是平水人王文郁编著的韵书《平水韵》来说,“一东”“二冬”,就是“邻韵”,因为它们不但排列相近,语音也相近。但“二冬”和“三江”,就不能称之为“邻韵”,因为它们虽然排列紧邻,但语音相去甚远。而“三江”和“七阳”韵,虽然未并排列在一起,语音却很相近,它们则可称之为“邻韵”。
实际上,“邻韵”的应用,与韵书有一定的关系。我们知道,古人写诗,也就是在韵书出现之前,大都是用方言来押韵的,因此,就不存在什么旁韵的问题。一直到了隋朝建立,国家统一,隋文帝为了规范南北朝韵书体例和语音体系,以满足最初科举考试的需要,就以陆法言所著的《切韵》为标准,来评判诗文的押韵。而有了这本陆法言所著的《切韵》韵书之后,包括大历之前的盛唐诗词,特别是官方科举考试,就依照这本韵书来押韵。
到了唐玄宗后期,音韵学家孙愐私下编写了一本《唐韵》韵书,《唐韵》与《切韵》不同之处,是孙愐对韵字加入注释,并且引文都有出处,使《唐韵》这本韵书,同时具有辞书和字典的功能,后被官方默认。于是,很多诗人在诗歌的创作中,包括科举考试,就依《唐韵》来押韵。据宋代范镇《东斋记事》的说法:“自孙愐集《唐韵》,诸(韵)书遂废。”但实际上,《唐韵》和《切韵》的韵字并没有太大的变化。
《唐韵》共有195韵部(《平水韵》共106个韵部),有些邻韵之间的语音差别并不大,因此,在大历之后,诗歌创作偏重形式技巧之时,有些诗人就在创作过程中,开始尝试在律绝诗的首句,应用旁韵来进行创作,并将之称为“借韵”,即借“邻韵”来作首句的韵字。如晚唐诗人郑谷《淮上与友人别》诗:“扬子江头杨柳春,杨花愁杀渡江人。数声风笛离亭晚,君向潇湘我向秦。”按通行的《平水韵》来看,这首诗二四句的“人”“秦”,是上平声“十二文”韵部,但首句则用邻韵“春”字,属上平声“十一真”韵部。
到了宋代以后,对七绝诗的创作,首句应用旁韵的现象就越来越多。也就是谢榛在诗话中所说的:“或难於起句,借用傍韵,牵强成章,此所以为宋也。”实际上,宋诗首句借用邻韵,甚至还成为一种风气。比如宋·苏轼的《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》:“黑云翻墨未遮山,白雨跳珠乱入船。卷地风来忽吹散,望湖楼下水如天。”苏轼这首诗是押“一先”韵的,但首句叶的“山”字,则在“十五删”韵部,就属于邻韵。
谢榛认为,盛唐绝句之所以“用韵最严”,而宋人绝句“借用傍韵”,原因在于其不同的创作理念和审美判断。
盛唐绝句追求的是自然流畅,故“以韵为主”,严守韵部,讲究韵脚和谐统一,最终达到“意到辞工,不假雕饰”的艺术效果。这里要注意,说盛唐绝句“以韵为主”的“韵”,不是指狭义的押韵规则,而是指诗歌整体自然生发的情韵和流畅的气韵。也就是说,当诗人有所遇之后,突然触发兴致,情绪自然涌动之后,就眼前景、眼前事直接起笔,一气呵成。这里不需要提前预设主旨、安排结构,完全顺应情绪自然流淌,而不是先立意再凑字。就如李白遇赦后欣喜若狂,从白帝城出发,顺流东下,眼见三峡彩云、轻舟、猿声等景色,心生畅快,随着情绪的波动,直接写出的《早发白帝城》那样。其诗云:
朝辞白帝彩云间,千里江陵一日还,
两岸猿声啼不住,轻舟已过万重山。
可以说,这首诗不拘泥于绝句的起承转合,而是突然而起,以韵为主,气象万千,变化无端,却神气完备,找不到任何刻意设计的痕迹,甚至诗题也是后人所起的。而这就是诗话所说的:盛唐绝句“意到辞工,不假雕饰”。
当然,唐人绝句也有先立意,然后构思落笔成句的,也就是所谓的“命意得句”,比如应制、赠答、咏史、怀古、咏物寄意之类的绝句。但其依然是“以韵发端”,然后“浑成无迹”。就是说,这里的“韵”,是指“声韵”,绝句的创作,是从声韵、情景出发,而不是从诗作的理性思考出发。创作时,是随其六识流转感物,自然生发的情感气韵、最终使整体意境浑然一体,而不显露人工痕迹。比如唐·王昌龄的《出塞·其一》,其诗云:
秦时明月汉时关,万里长征人未还。
但使龙城飞将在,不教胡马度阴山。
可以说,这首诗是通过“命意得句”的。创作时,依其所见,从千年时空落笔,得“关”韵,然后自然生发,没有刻意起笔的痕迹;承句感慨征人未还,引出对良将的期盼,这就将家国壮志与历史沧桑感,自然的融入二十八字之中。这也就是谢榛所说的:“以韵为主,意到词工,浑成无迹”。
至于宋人绝句,谢榛则认为,其更偏向于追求理性思考,讲究“起承转合”结构章法,注重句与句之间的逻辑设计;在炼字炼句炼意过程中,又雕琢过甚。也就是所谓的:“专重转合,刻意精炼。”故而,当起句不畅时,便借用“邻韵”凑合,“重意不重韵”,也就是谢榛所谓的“难於起句,借用傍韵,牵强成章”,束缚了情韵的自然表达,最终导致其人工痕迹过重,而失去了盛唐的那种自然浑成。比如宋·杨万里的《宿新市徐公店》,其诗云:
篱落疏疏一径深,树头新绿未成阴。
儿童急走追黄蝶,飞入菜花无处寻。
这首田园小诗,虽然风格灵动,自然流畅,但其“起承转合”的逻辑也非常清晰。首句铺陈环境背景,承句补充说明,垫句转入写人物动态,结句收束场景,且留有余味。在用韵方面,其首句韵脚“深”字,是十二侵韵,二四句韵脚则为“阴、寻”字,是十一真韵,属于首句“借用傍韵”的手法,这也就说明了宋人“重意不重韵”的作诗习惯。当然,谢榛站在“尊唐贬宋”的立场上,批评宋人“难於起句,借用傍韵,牵强成章”的说法,还是有偏颇的。
宋人绝句固然有这样,或那样的毛病,不如盛唐绝句的浑然天成、大气磅礴,但亦有其可取之处。事实上,我们在学习古诗词的时候,或许宋人绝句更容易学习,有法可循,这也是“江西诗派”一度盛行的缘故。比如,我们可以通过李白和苏轼同样写庐山的绝句,来进行对比,以印证盛唐绝句与宋人绝句的区别,也可以从中看出不同的创作风格及创作难度。
先说盛唐·李白的《望庐山瀑布》,其诗云:
日照香炉生紫烟,遥看瀑布挂前川。
飞流直下三千尺,疑是银河落九天。
这首绝句的起笔,就是“突然而起,以韵为主”。李白没有提前设计主旨,以“望”中所见开始,其情韵是自然生发的。也就是说,李白在游玩庐山时,突然看到香炉峰瀑布的壮阔景色,于是触发兴致而直接起笔。再说“不假雕饰”,诗的四句都是写香炉峰及其瀑布的形态,没有刻意炼字说理,完全是凭其情感的自然流淌,而所谓的“夸张”,也贴合其情绪。这首诗的景与情浑然一体,既是自己心中所想,也正是天下人见到“香炉峰瀑布”后的所想。最后,这首诗的押韵,其韵脚为“烟、川、天”都属于平水韵“一先”本韵,严格依韵,没有借用傍韵,也就是“以韵为主,意到词工,浑成无迹”。
再说北宋·苏轼的《题西林壁》,其诗云:
横看成岭侧成峰,远近高低各不同。
不识庐山真面目,只缘身在此山中,
苏轼这首诗,是其在游玩庐山时,经“人行景换”的多方观照,却不见庐山全貌,有所感悟而创作的。于是,绝句是依据立意,按照“起承转合”来布置篇章结构的,也就是谢榛所谓的“专重转合,刻意精炼”。起句顺起,开篇直接点出自己游历庐山时的所见,并借景说理;紧承着以“远近高低各不同”的景观来补充说明;再接着虚垫一句,以引发读者注意及思考,最后,平结一句“只缘身在此山中”,以呼应前面的虚垫,并点出这首诗的思辨主旨,也给读者留下“当局者迷,旁观者清”的哲思。总之,诗的前两句以景铺垫,后两句转向议论,分工明确,层层递进,刻意精炼的痕迹非常明显。最后,这首诗的押韵,首句韵脚是“峰”字,属于二冬韵,二四句韵脚是“同、中”字,属于一东韵,这就如同谢榛所说“难于起句,借用傍韵”的宋人绝句普遍作法。
由此可见,谢榛这段诗话,尽管带有明人的审美偏向,把宋诗绝句“专重转合,刻意精炼,借用傍韵”看作一种缺陷。但事实上宋人绝句的出现,这是诗歌发展的必然阶段,是盛唐绝句演绎到极致的结果。我们既不能否认盛唐绝句以韵为主,意到辞工,不假雕饰的浑成无迹,也不能否认宋人绝句的思想深度、章法结构、炼字技巧、刻意精炼以成章。无论盛唐绝句,还是宋人绝句,二者没有绝对的高下之分,只是不同时代语境下形成的不同美学范式而已。
(刘建清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