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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四溟诗话·卷一》之五十三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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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四溟诗话·卷一》之五十三讲

严沧浪曰:“《木兰歌》‘朔气传金柝,寒光照铁衣’,酷似太白,非汉魏人语。”左舜齐曰:“况有‘可汗大点兵’之句,乃唐人无疑。”魏太武时,柔然已号“可汗”,非始于唐也。通篇较之太白,殊不相类。

注释:⑴ 严沧浪,名羽,字丹丘,一字仪卿,自号沧浪逋客,故世称严沧浪。南宋诗论家,闽人,一生未仕,著有《沧浪诗话》。⑵ 太白,指唐代诗仙李白,其字太白。⑶ 左舜齐,名国玑,其字舜齐,明朝诗人、书法家,自幼师从李梦阳。⑷ 魏太武,指北魏太武帝拓跋焘,字佛厘、佛狸伐。曾统一北方,厉行汉化改革,确立死刑复奏制度。⑸ 柔然,指柔然族。⑹ 可汗,蒙古游牧民族首领称谓,最早出现于3世纪鲜卑部落。

谢榛这段诗话,通过严沧浪和左舜齐观点,提出自己对《木兰诗》产生时代的看法。他认为,严左二人说《木兰诗》为唐代作品,是不可信的。即使《木兰诗》中存在酷似李太白风格的诗句,那也是唐人修饰的结果,因为“通篇较之太白,殊不相类。”而以“可汗”一词来确定唐代,本身也是错误。

在诗史上,对《木兰诗》产生的时代,自赵宋以来一直聚讼纷纭。在众多的说法中,“北朝说”和“隋唐说”最具代表性,理由也相对充分。对《木兰诗》产生的时代,之所以存在纷争现象,其源头应归于北宋郭茂倩所著的《乐府诗集》。是其对《木兰诗》产生年代的记述不清楚,或者说,是其在编排次序方面存在问题,以致于后人看不明白的缘故。

郭茂倩,北宋文学家,今山东东平人,其字德粲。自幼受诗礼熏陶,熟知音律,善篆隶,才气非凡。但他没做过大官,只做过河南府法曹参军,处理一些狱讼事务,他是以《乐府诗集》扬名于后世。《乐府诗集》共一百卷,内含许多优秀民歌和大量受民歌影响的文人作品,当然也包括“乐府双璧”《孔雀东南飞》和《木兰辞》。可以说,郭茂倩编辑的《乐府诗集》,在文学史上贡献巨大。因为这本书的出现,使大量乐府歌辞得以保存和流传,为后人研究乐府诗提供了极大方便,它是我国文化宝库中的一颗璀璨明珠。

不过,现在来看《乐府诗集》,其在编撰方面也存在一些问题,也因此给后人留下不少难解之谜。首先在编排次序方面,《乐府诗集》将每一种曲调的“古辞”放在前面,后人的“乐府旧题”列于后面。这种编次方式固然有助于读者将“古辞”与后人“乐府旧题”进行比对,但也导致读者对“古辞”原貌产生了误解‌。其次,在解题征引的背景和意图方面,由于整理不当,造成语意晦涩不明,这也给读者留下一定的困扰,需要后人进一步的研究和澄清。

清代纪昀《四库全书总目》评价曰:“《乐府诗集·解题》征引浩博,援据精审,宋以来考“乐府”者,无能出其范围。每题以古词居前,拟作居后,使同一曲调。而诸格毕备,不相沿袭,可以药剽窃、形似之失……然卷帙既繁,牴牾难保,司马光《通鉴》犹病之,何况茂倩斯集?”这里的意思,是指《乐府诗集》的编排方式,让同一曲调下不同风格、体式的作品,完整齐备地呈现出来,且不因袭照搬。这样就能够“药剽窃、形似之失”,就是说能够有效的“疗救、纠正”乐府诗中存在的剽窃模仿、只重形似而缺乏新意的弊病,清晰的展现出乐府歌辞的源流演变脉络。当然,纪昀还认为这部书因其“卷帙既繁,牴牾难保”,就是说这部书有一百卷之多,其内容,也就难免会存在矛盾、疏漏之处。‌比如,谢榛诗话提到的《木兰诗》就是这种情况。

郭茂倩在《乐府诗集》《卷二十五·梁鼓角横吹曲》小序介绍说:“按有歌辞《木兰》一曲,不知起于何代也。”然后在《木兰诗二首》(古辞)诗题下曰:“木兰不知名,浙江西道观察使兼御史中丞韦元甫续附入。”韦元甫,字宣宪,唐朝大臣,曾出任淮南节度使,封彭城郡公,史载其“续作木兰诗”。随之,《乐府诗集》就先后编入了两首《木兰诗》。一首是“唧唧复唧唧,木兰当户织。不闻机杼声,唯闻女叹息”;一首是“木兰抱杼嗟,借问复为谁。欲闻所戚戚,感激强起颜”。前一首《木兰》诗,既无诗歌作者姓名,也无诗歌产生的时代,以及来源;后一首《木兰》诗,依诗题下说明附入的,应当为韦元甫所作。但诗题下又说“木兰不知名”,这就给读者造成了困扰:到底是说“木兰”这首乐府诗的原作者姓名失传,韦元甫只是将民间流传的作品收录进集子,还是说“木兰”原作者声名不显,韦元甫因喜爱而主动进行拟作,才让这首诗得以流传?于是,在文学史上留下了近千年的纷争。

我们知道,郭茂倩的《乐府诗集》,是依据《古今乐录》这本书编撰的,而《古今乐录》为南朝陈代沙门智匠所编,却又已经散佚。这样,若“按有歌辞《木兰》一曲,不知起于何代也”这句话,就有了两种解释。第一种情况:是在《古今乐录》中,《木兰》诗没有注明作者及产生的年代,故郭茂倩在《乐府诗集》中特地交代了一句。第二种情况:是在《古今乐录》中,就根本没有《木兰》这首诗,是郭茂倩在别的地方收集到,再补充进去的。或者说,这首《木兰》是唐朝大臣韦元甫在民间找到的,自己又续写,或拟写了一首《木兰》。后人若按这两种解释来断定,就会出现不同的结论:若是第一种情况,那就一定是南北朝期间的作品;若是第二种情况,就有可能是隋唐期间的作品。

那么,谢榛是怎么看的呢?根据诗话的意思,谢榛既然反驳了严沧浪和左舜齐两人的观点,那就说明,他倾向于《木兰》诗是北魏时期的作品。

严沧浪认为,在《木兰诗》中,有“朔气传金柝,寒光照铁衣”句,就很像唐边塞诗的风格,豪迈、奔放,对仗工整,韵律铿锵明亮,似乎“非太白不能道也。”实际上,《木兰诗》中写木兰从军到还家,仅有的六句,即“万里赴戎机,关山度若飞。朔气传金柝,寒光照铁衣。将军百战死,壮士十年归。”其艺术风格兼具‌刚健雄浑、凝练苍凉、典雅厚重,有似唐人之句。但谢榛认为,据此来判断《木兰诗》通篇的创作时间,不足为凭。因为,其固然有唐李太白的艺术风格,但也并非别人所不能道。退一步说,倘若这几句就是唐人所创,但也不能排除后期文人,对原作加以锤炼的可能。况且,通观《木兰》全诗,就有着一种简单质朴的美,就像未经雕琢的璞玉,仍未脱汉乐府之朴拙,具有口语化的风格。由此,谢榛才反对严沧浪的判断,认为“通篇较之太白,殊不相类”的观点。

左舜齐认为:“况有‘可汗大点兵’之句,乃唐人无疑。”可汗,蒙古高原游牧民族高级政治体首领的称谓。左舜齐认定“可汗”为唐代专属称谓,用诗中“可汗点兵”一事,来判断《木兰诗》是隋唐时代的作品,实际上,这也是不负责任的态度。谢榛认为:“魏太武时,柔然已号‘可汗’,非始于唐也。”这里的“柔然”,是指柔然族,源于东胡族,附属于拓跋部,主要游牧在鄂尔浑河与土拉河流域。在四世纪中叶时,他们就自称为“柔然”;到了五世纪初,柔然首领社仑就迁居漠北,合并了附近的部落,并组成联盟。随之,在北魏天兴五年,即公元402年,建立了柔然汗国。在建号时,其首领社仑就自称为“丘豆伐可汗”。实际上,北魏本身也是由鲜卑拓跋氏建立的,其首领也都称之为“可汗”。虽然北魏后来推行汉化改革,将最高统治者改称为皇帝,但在当地民众的口中,还是习惯于沿用“可汗”这一旧称,说“可汗大点兵”也很正常。这就好像现代没有了皇帝,但民间对最高领袖仍偶以“皇帝”称之一样。也因为如此,在《木兰诗》中,后面还会有“归来见天子”的说法,存在着“可汗”与“天子”并称的现象。由此,谢榛才认为左舜齐的说法不足据,有穿凿附会之嫌。

总之,谢榛在这段诗话中的判断,是依照主流的观点来说的,即认为《木兰诗》的作者,应当来自民间的无名氏,而创作年代则在北朝末期,也就是在南朝陈沙门智匠所编的《古今乐录》这本书出现之前。而诗中之所以出现一些南北朝时期所不具有的字、词、诗句,也是因为《木兰诗》在传唱的过程中,后人不断地进行修饰、完善的结果。

(刘建清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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