韦孟诗，雅之变也，《昭君歌》，风之变也，《三百篇》后，二作得体。梁太子不取《昭君》，何哉？
注释：⑴ 韦孟，西汉初彭城人。汉楚王太傅，先后辅佐楚元王刘交及其子孙三代。⑵ 雅之变，即变雅，指那些反映周朝衰乱、具有讽谏作用的“雅”诗篇章。⑶ 风之变，即变风，泛指反映周朝社会礼崩乐坏时期，带有讽刺意味的民歌。⑷ 梁太子，指南朝梁太子萧统，因其谥号为昭明，故又称为“昭明太子”。其曾主编的《文选》，后世称之为《昭明文选》。
谢榛这段诗话，对南朝梁昭明太子萧统主编《文选》时，只录入韦孟所作的《讽谏诗》，却将王昭君所作的《昭君歌》弃置不收的做法，提出了自己的疑问。谢榛认为，韦孟与王昭君的诗歌，都恰如其分地传承了《诗经》中的“风雅之变”，也就是“变雅、变风”的艺术风格。那么，“梁太子不取《昭君》，何哉？”意思是：梁太子这样选编《文选》有何道理？换句话说，梁太子选编《文选》的标准是什么？
在了解《文选》选编标准之前，我们先弄清楚谢榛诗话提到的《讽谏诗》《昭君歌》到底写些什么，又为何说“《三百篇》后，二作得体”。
谢榛这里所谓的“《三百篇》后，二作得体”，是指韦孟诗得“雅之变”之体，《昭君歌》得“风之变”之体。而所谓“风、雅”之变，就是“变风变雅”的意思。“变风变雅”的提法，最早出自汉代的《毛诗序》，曰：“至于王道衰，礼义废，政教失，国异政，家殊俗，而变风变雅作矣”。由此可见，“变风变雅”是相对“正风正雅”而言的。《诗经》中“正风正雅”作品，是西周王朝兴盛、政教清明时期产生的“治世之音”，整体内容以颂美贤人物、开明政治、展现太平风貌为主。其中“正风”作品，围绕“倡行仁风、美教化、厚人伦”展开；“正雅”作品，则围绕宴享、朝会的正统乐歌展开。至于“变风变雅”作品，因其属于西周、东周王朝时期产生的“乱世之音”，所以，整体内容是以讽刺乱象、反映社会衰乱动荡为主。其中“变风”作品，是“怨以怒”，围绕控诉社会不公、揭露民生疾苦和统治者荒淫恶行展开；“变雅”作品，则多“以讽刺上”，警示执政者。
由此可见，谢榛所言韦孟诗得“雅之变”之体，就是恪守着“变雅”庄重讽谏的体制，而其内容也必然以“讽谏”为主，以劝诫楚王之孙刘戊为载体，故其诗题就是《讽谏诗》。而《昭君歌》，以王昭君自己远嫁匈奴的历史悲剧为载体，承接“变风”抒发怨刺之情的体制，就属于典型的“变风”之作。
先说“韦孟诗”。韦孟，为汉初大臣，也是诗人。西汉初年，即汉高帝六年（公元前201年），韦孟任汉楚元王刘交太傅，后又辅佐元王之子楚夷王刘郢客，及元王之孙刘戊。但刘戊此人品性与其父、祖不同，荒淫无道：他在为薄太后守孝期间，饮酒作乐、与宫女行淫乱之事；被削王位之后，又与吴王刘濞通谋“七国之乱”，最终失败自杀。而“韦孟诗”，就是在刘戊造反之前，韦孟所作的讽谏之诗，主要内容是劝谏刘戊的荒淫无道行径，故诗题为《讽谏诗》。
不过，韦孟的这番劝谏并未奏效，估计刘戊也没耐心读完他以诗歌形式所写的劝谏。因此韦孟写完这首诗不久，便辞官回家不干了。他回去之后，还把自己的家搬到现在的山东邹城，最终避免了“七国之乱”的牵连。韦孟这首《讽谏诗》是四言古诗，共有54节108句，由三部分构成：首先自述身世，表明自己具备劝谏刘戊的身份资格；其次比照楚王三代的功过，说明劝谏刘戊荒淫无道行为的必要性；最后，铺陈具体的劝谏内容。由此可见，韦孟对刘戊的殷殷之情，这首诗也堪称其呕心沥血之作。
其诗第一部分共20节：从“肃肃我祖，国自豕韦”开始，到“俾我小臣，惟傅是辅”止。诗人先从自身家世述起，说韦氏发源于豕韦古国（今河南境内滑县），以国为姓，是黄帝姬姓后裔大彭氏。然后讲豕韦氏自商、历周、至汉的盛衰变迁，歌颂先祖代有功德，昭昭勋业。因此表明自己出身高贵，教养有素，忠君爱国，作为一个王侯老臣，对你刘戊有辅佐和劝诫的资格。
其诗第二部分共18节：从“矜矜元王，恭俭静一”开始，到“嫚彼显祖，轻兹削黜”止。先是歌颂汉朝立国，承天昌盛，封建立楚，楚元王功德声望很高，有“恭俭惠民”的美德；再言楚夷王也有“克奉厥绪”的美德，能恭敬谨慎地继承前人的事业，为你楚王刘戊留下坚实的基础。而你刘戊却骄横淫逸，有着种种十分危险的危害国家行为，作为老臣的我，负有国家重托，有必要对你刘戊的无道行为提出忠告。
其诗第三部分共16节：从“嗟嗟我王，汉之睦亲”开始，到“黄发不近，胡不时鉴”止。恳切的规谏刘戊作为大汉的近亲宗室，能够明察自己的错误，觉悟起来，改过自新；并一再地告诫他，若不思改悔，继续作恶，必将危及邦国，而你刘戊离“坠国亡身”的时日也就不远了。最后，韦孟语重心长地劝谏刘戊，要以春秋时秦穆公为榜样，能够听从“黄发”，也就是老臣的谏言，“兴国救颠，孰违悔过”，由此也表明了韦孟作为老臣的耿耿忠心。
整首诗典雅古奥，中平正和，得儒家温柔敦厚之旨，有雅乐遗音，无论从内容性质和篇章体制，无疑是摹仿和继承了《诗经》美刺的传统。因此，谢榛说：“韦孟诗，《雅》之变也。”意指韦孟的《讽谏诗》传承了《诗经》中的政治讽喻体制，具有“变雅”篇章的风格。实际上，南朝梁文学理论家刘勰在其《文心雕龙·明诗》中也说过：“汉初四言，韦孟首唱，匡谏之义，继轨周人。”“继轨周人”的意思，就是接继了《诗三百》变雅之轨迹。
再说《昭君歌》。我们知道，历代有关王昭君的诗数不胜数，但在汉朝时期牵涉到王昭君的四言诗，似乎只有王昭君自己所作的《怨旷思惟歌》这一首。因此，我认为谢榛所说“风之变”的《昭君歌》，应当就是《怨旷思惟歌》，后世也称之为《昭君怨》，或《怨词》《怨诗》。
王昭君，名嫱，今属湖北兴山人。其与西施合称为“沉鱼落雁”，而古琴曲“平沙落雁”的传说也与之有关。话说王昭君在登程北去路上，见黄沙滚滚、马嘶雁鸣，于是心绪难平，在马车上弹了一曲《琵琶怨》，竟使大雁忘记了扇动翅膀，纷纷跌落于平沙之上，由此“落雁”二字，成了王昭君的雅称。史载，王昭君于汉元帝刘奭shì竟宁元年（前33年），嫁给匈奴呼韩邪单于，之后被封为“宁胡阏氏”；再两年后，呼韩邪亡故，王昭君向汉廷上书求归，但汉成帝敕令“从胡俗”；她只好忍受极大委屈，嫁给呼韩邪长子，后郁郁而终。昭君死后，据说被葬在今天的呼和浩特南郊，后人称其墓为“青冢”。王昭君所作的四言古诗《怨旷思惟歌》，也就是谢榛所说的《昭君歌》，全诗共有24句，可分为三个章节，每节各8句。其诗云：
秋木萋萋，其叶萎黄。有鸟处山，集于苞桑。
养育羽毛，形容生光。既得生云，上游曲房。
离宫绝旷，身体摧藏。志念抑沉，不得颉颃。
虽得委食，心有徊徨。我独伊何，来往变常。
翩翩之燕，远集西羌。高山峨峨，河水泱泱。
父兮母兮，道里悠长。呜呼哀哉，忧心恻伤。
第一章节，是王昭君回忆自己被初选入宫前的生活。开头两句，是以比兴得兼之句。“有鸟处山，集于苞桑。养育毛羽，形容生光。”是说自己未入宫前，像鸟儿一样栖息在山上，翔集在桑树间，自由自在；故乡的山水养育了自己，使自己的羽毛生出光彩，形体容貌也更加美丽动人，也因此“既得开云，上游曲房。”意思是终于等到了“云开日出”的这一天，被选在君王侧。“上游曲房”，指皇宫内室。这一段为全诗埋下感伤、哀怨的伏笔。
第二章节，讲自己久久得不到君王恩宠的哀伤之情。“离宫绝旷，身体摧藏。志念抑沉，不得颉颃。”是说自己入宫后就像小鸟一样，被幽闭在空旷寂寞的离宫之中，身体受到摧藏，心念也受到了压抑，无法上下翻飞。“虽得委食，心有徊徨。我独伊何，来往变常。”是说自己虽然在王宫里衣食无忧，但得不到自由，心里实在彷徨。不少人都被君王恩宠了，我一个人为何会这样？面对将来的变化，不知道该怎么办。这一段昭君的怨尤之情不言自明。
第三章节，主要讲自己远嫁塞外、背井离乡之事。“翩翩之燕，远集西羌。高山峨峨，河水泱泱。父兮母兮，道里悠长。呜呼哀哉，忧心恻伤。”意思是说，春天终于到了，自己就像翻飞的燕子，远飞到西部羌人居住的地方。这里的青山，高大巍峨，黄河奔流不停。只不过太遥远了，道路是那样的漫长，我见不到父母居住的家乡。哎呀伤心啊，我忧愁的心境，是这样的悲伤。这一段昭君自述其虽然离开了樊笼，却远离了家乡亲人，把哀怨之情推到了高处。
总之，这首诗以昭君入宫前的快乐，入宫后不得宠的彷徨，以及远嫁后的乡愁为线索，紧扣“怨”字层层深入，步步点染，情之真纯，感人肺腑。由此，在谢榛看来，《昭君歌》完全传承了《诗经》“变风”的艺术风格，抒发其怨刺之情，也属于“继轨周人”。
由此，谢榛不禁提出疑问：“梁太子不取《昭君》，何哉？”意思是说，南朝梁昭明太子萧统在主编《文选》时，选用了韦孟的《讽谏诗》，而不选《昭君歌》，这是什么道理呢？
这里，就牵涉到《文选》的选编标准问题。《文选》，后代称之为《昭明文选》。梁太子在其《文选》序中，对编选原则有过这样的表述：在“经、史、子、集”四书中，编选的对象主要是《集部》……但在《史部》中，如果“赞论之综缉辞采，序述之错比文华，事出于沈思，义归乎翰藻”，与《集部》的“篇什”相同，则予收录。由此可见，梁太子编选的标准，在《集部》中，就是要求作品兼具精心的艺术构思与华美的辞采表达；而在《史部》中，联缀华美辞藻的“赞”“论”类文体，交错排布富有文采的“序”“述”类文字，也可辑入。也因此，可看出梁太子所重视的作品，主要在于其文学价值和艺术性。当然，《文选》在相同类别的作品中，也只选编那些具有代表性的佳作。
这样一来，《昭君歌》这种质朴古直的四言诗风格，与石崇所作的五言《王明君词》比较，其文辞哀婉细腻、辞藻华美方面，乃至对帝王的怨尤，也都不为梁太子喜欢，因此，落选也就是难免了。至于韦孟的《讽谏诗》，纵然风格不尚绮丽，但其契合儒家讽谏、述德的正统教化内涵，也属于萧统“事出于沉思，义归乎翰藻”的选编标准。尤其是以四言体制继承《诗经》讽谏传统风格、劝谏的是诸侯王的作品，也仅有韦孟《讽谏诗》这一范本。且“汉初四言，韦孟首唱，匡谏之义，继轨周人。”所以，也就被优先收录。
河南大学文学院博士生导师王立群曾说：“《文选》收录作品概为各种文体之范本。但编选者的文学价值观与爱恶，会自然而然地表露出来。”比如有这么一件公案，那就是《文选》没有收录王羲之的《兰亭序》，以致于后人对王羲之《兰亭序》的真伪产生了怀疑。实际上，梁太子不选《兰亭序》，却是因为他偏爱于石崇《金谷诗序》。而更重要的原因，是石崇的《金谷诗序》内容及风格，皆与《兰亭集序》近似，但在时间上却比《兰亭集序》早近六十年。而二者之间似乎又有因果关系，或者说，《金谷诗序》是《兰亭集序》的直接范本。据《世说新语》记载：王羲之得知有人将《兰亭序》与《金谷诗序》相提并论、把自己和石崇对等时，就感到十分欣喜。因此，昭明太子将石崇《金谷诗序》作为文体之范本而选入《昭明文选》，一点问题都没有。
发表于 
QQ空间
腾讯微博
腾讯朋友
收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