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景述事，宜实而不泥乎实。有实用而害于诗者，有虚用而无害于诗者，此诗之权衡也。予与李元博秋日郊行，荆榛夹径，草虫之声不绝。元博曰：“凡秋夜赋诗，多用‘蛩螀’，而昼则弗用，何哉？”予曰：“此实用而害于诗，所谓‘靥子在颡则丑’是也。”贯休曰：“庭花濛濛水泠泠，小儿啼索树上莺。”景实而无趣。太白曰：“燕山雪花大如席，片片吹落轩辕台。”景虚而有味。
注释：⑴ 权衡，指衡量、评估事物得失轻重。⑵ 李元博，明代诗人，谢榛诗文及诗话中屡有提及，但具体生平事迹不详。⑶ 蛩螀，指蟋蟀和寒蝉两种秋虫；螀似蝉而较小，色青赤，昼夜皆鸣，八至十月最为活跃。⑷ 靥子，即酒窝。⑸ 颡，即额头。⑹ 谢惠连，谢灵运族弟，南朝宋文学家。⑺ 颜延年，即颜延之，字延年。其与谢灵运、鲍照一起，被称为南朝宋“元嘉三大家”。
谢榛这段诗话，强调诗歌写景述事的虚实结合辩证法。在谢榛看来，诗歌要写实，合乎实际情况，不能胡编乱造，但也不能拘泥于现实，过于直白或缺乏艺术处理，应把握虚实之间的平衡，否则就会破坏诗歌的意境和美感，即“有实用而害于诗者”。因此，将实事进行适度的虚写，采取比喻、夸张、映照、衬托等手法，以增强诗的含蓄性、意境和美感，给读者留下想象空间。这也就是所谓的“有虚用而无害于诗者”。当然，这种“虚用”，即通过间接手法渲染意境的写作方式，必须是适度的，否则也会造成“句繁意弱，不知所云”的现象。由此，谢榛提出所谓的“诗之权衡”之法。
然而，诗该如何“权衡”？谢榛在诗话中便提及与李元博秋日郊行时的一段对话，并举出诗僧贯休和李白的两联诗作为例证。
李元博，是谢榛的好友之一，具体生平事迹不详。称李元博是其好友，主要是谢榛在自己的诗文及诗话中经常提到他的名字。在这段诗话中，谢榛说他在秋日与李元博一同郊游，行到荆榛夹径之处，草虫之声不绝于耳。于是元博便问：历来秋夜作诗，大都会用到蟋蟀和寒蝉的意象。事实上，蛩螀在秋日白天也鸣叫，为什么没人写入诗中？谢榛回答说，大白天写蛩螀鸣响，虽然符合现实，但这样的实写却会破坏诗歌的意境和美感，这就是“实用而害于诗”的道理。就好像女孩的酒窝本是美态，长在额头上，就会显得怪异。
谢榛之所以这样说，原因在于蛩螀的叫声给人的普遍感受是凄清的，其声在秋夜或黄昏的静谧环境中尤为突出，易引发诗人孤寂、忧伤的联想，与秋夜时“幽寂”“凄清”的基调天然契合。因此，这类实景入诗，只适合用在秋夜或傍晚人迹稀少的时刻。也只有用在这样的时刻，读者才会感受到诗中的美妙意境。倘若非要将“蛩螀”实实在在用于阳光灿烂的白天，就会显得过于穿凿，造成情感脱节，给人硬把不相干的两件事凑在一起的违和感。
比如柳永的“寒蝉凄切，对长亭晚，骤雨初歇”句，写的是黄昏时分；若改作“寒蝉凄切，对长亭午，骤雨初歇”，境界便全然不同。前者吟诵时，会让人毛孔悚然，生出“美学的寒颤”；后者则让人心生疑虑，味同嚼蜡。这也使我想起一些作诗者，当别人批评其诗中景物描写缺乏“理趣”时，其辩驳说“当时所见，正是如此”，这就叫做不知“靥子在颡则丑”的道理。
接着，谢榛又举了贯休“景实而无趣”的例子。贯休是唐末五代前蜀诗僧、画家，号禅月大师，俗姓姜，名休，字德隐，婺州兰溪人。因其诗在语言上善用叠字，如《陈情献蜀皇帝》诗“一瓶一钵垂垂老，万水千山得得来”句，故被人称为“得得来和尚”。谢榛诗话中所引用其两句诗，出自他的《春晚书山家屋壁二首·其一》。此诗是贯休晚春时节到山家做客时的题壁之作，描摹一幅田园生活的风俗画。全诗语言朴素、清新、明快，与晚唐绮丽、纤弱的诗风相较，独树一帜，令人耳目一新。其诗云：
柴门寂寂黍饭馨，山家烟火春雨晴。
庭花濛濛水泠泠，小儿啼索树上莺。
首句逆起言事，写山家柴门紧闭，黄米饭的香味却透出墙缝扑鼻而来。这里的“寂寂”，意指晚春农忙季节，女主人闭门操劳，男主人春耕未归，没有闲散之人喧哗。次句以景顺承，雨后的屋顶上炊烟袅袅，显示山村宁静而富有生机，也补充说明“黍饭馨”的来由。第三句转为实写庭院场景，通过视觉听觉感受山家晚春的宁静和谐景象。此句中用了两个叠字，“濛濛”和“泠泠”，是其诗歌创作的特色：前者形容庭边花草水汽迷蒙，看不分明；后者形容庭外沟渠流水低吟浅唱。末句则以喧声突起的具象收束全诗：闻莺声清脆，鸣唱不休，一个孩子推开柴门，向母亲索要鸟儿玩耍而哭闹不停。
整首诗，通过柴门紧闭、炊烟、雨后庭花、流水等意象，构建了农忙时节恬淡悠远的田园氛围，小儿啼莺又为这宁静的田园赋予生活的情趣，由此表明诗人对质朴生活的礼赞和愉悦的心情，颇具在平淡生活中发现宁静与真美的特色，由是清代诗人薛雪《一瓢诗话》赞曰：“于澹中藏美丽，于静处露生机。”
那么，谢榛为什么批评其“景实而无趣”呢？所谓“景实”，就是物象描写具体而直白，缺乏情感升华；所谓“无趣”，就是表面平淡、单调，无情感上的委婉表达，缺乏深化主题的元素。依照谢榛观点，单就“庭花濛濛水泠泠，小儿啼索树上莺”这两句来说，就属于纯然写实。因此就显得平淡直白，如同白描速写，且近乎口语化的叙事，并未注入诗人的情感或哲思。如果不联系全诗，不结合整首诗的艺术特色和景情关系来分析，这两句就会被误解为堆砌物象，缺乏意境的提炼。当然，若结合全诗来看，感受又不一样。因为后两句是在前两句的基础上生发的，有了前两句宁静和谐的铺垫，当读者读到后两句时，就不免会心一笑，从而感受到一种禅者的意趣。由此也可看出，谢榛部分评诗案例存在脱离整首诗语境评判的倾向，这点我们阅读时要留意。
明末清初学者黄生说过：“写有景之景不难，所难者写无景之景。”这是因为有景之景是通过五官直接感知的，而“无景之景”则是通过情感和想象来虚拟创造的。谢榛诗话中强调的“景虚而有味”，就是诗人通过心物交融的创造性想象，营造出“无景之景”，激活读者联想而最终获得诗歌的情趣。如其举出的李太白《北风行》“燕山雪花大如席，片片吹落轩辕台”句。燕山，地处今河北平原北侧、北京周边一带，现实中“雪花大如席”是不可能的，因此这只是一种“虚景”，但这种虚景是建立在燕山一带冬季降雪量大、常出现鹅毛大雪的真实基础之上的，是诗人通过夸张、变形突破物理限制的奇幻比喻而成，以虚笔扩写真实，反得神韵。
李白这样的诗句其实很多，如《望庐山瀑布》“飞流直下三千尺”句，虽夸张虚写，不符合物理真实，却生动展现了瀑布的气势。若改为实写“飞流直下近百米”，则全无趣味。还有李白的“白发三千丈，缘愁似个长”，改为实写“白发垂三尺，缘愁似个长”，诗味就会丧失许多。
总之，写景叙事，宜实而不泥乎实。过于质实，则有害于诗。艺术的虚构，则能增强诗歌的表现力。当然，过度的夸张和虚构也是不足取的，现当代部分标语口号式的诗歌就存在这类问题。因此，谢榛认为，虚实之间，要有权衡之法。犹如杜甫的《春望》，其诗云：
国破山河在，城春草木深。感时花溅泪，恨别鸟惊心。
烽火连三月，家书抵万金。白头搔更短，浑欲不胜簪。
这首诗堪称虚实相生的典范。首句以“国破山河在”的实景切入，至“白头搔更短”的细节收束，中间两联通过适度的虚写和实写，在虚实转换间展现战乱中的人文关怀，读者可以慢慢品味，体会其中的妙处。
（刘建清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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